第375章 桃源夢記(1 / 1)

加入書籤

江南春深,穀雨方過。

幽靜的山谷中,桃花早已謝盡,枝頭綴滿了青澀的毛桃,在午後暖陽下透著瑩潤的光。湖畔的蘭草抽出了新葉,散發著清雅的香氣。

小院竹籬下,幾叢芭蕉舒展開寬大的葉片,投下片片涼蔭。

蘇巖坐在院中一方青石凳上,面前擺著一盤未竟的殘局,黑白棋子星羅棋佈,卻久久未落一子。

他目光放空,望著不遠處在藥圃中細心除草的葉羽卿。

她一身素布衣裙,鬢角微溼,陽光透過芭蕉葉的縫隙,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點,寧靜美好。

一雙兒女正在湖畔草地上蹣跚學步,奶孃在一旁小心看護,稚嫩的笑聲如同銀鈴,在山谷間清脆迴盪。

日子平靜得如同谷中那一泓碧水,波瀾不驚。所有的驚心動魄、烽火連天,都已被歲月溫柔地沉澱,化作心底最深處的印記,平日不輕易翻起。

許是春困,或許是這過分的安寧催人入眠,蘇巖倚著石桌,竟不知不覺沉入了夢鄉。

起初是一片朦朧的金色暖光,伴隨著極其熟悉的、乾燥稻草和泥土混合的氣息。

蘇巖感覺自己彷彿變小了,視角也低了許多。

他發現自己正蹲在沙窩村老家那熟悉的灶膛前,手裡無意識地拿著一根燒火棍,灶洞裡跳躍的火苗帶來陣陣暖意,映得臉頰發燙。

“巖娃子,火小些,小心糊了鍋底!”

母親溫柔帶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巖抬頭,看見母親系著那件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的藍布圍裙,正站在灶臺邊。

是孃親。

自己多年未見已故的孃親。

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她先用葫蘆瓢從旁邊的大水缸裡舀了水,倒入熱鍋裡,發出“刺啦”一聲輕響,騰起一片白濛濛的水汽,瞬間模糊了她慈祥的眉眼。

她撩起圍裙一角擦了擦額角細密的汗珠,又開始麻利地用長竹筷攪拌著鍋裡咕嘟冒泡的米粥。

那粥顯然摻了不少野菜和切得細細的薯塊,熬得稠稠的,散發出質樸而誘人的穀物香氣。

“今兒個這粥香,你爹回來準誇。”

母親自言自語般說著,嘴角帶著滿足的笑意。

她轉身從牆邊懸掛的一串幹辣椒旁取下幾塊風乾的鹹肉,用刀小心翼翼地切下薄薄的幾片,準備放進粥裡增味。

那謹慎的樣子,顯露出尋常農家對一點葷腥的珍惜。

窗臺上,幾個粗陶罐裡插著新採的野花,雖是尋常品種,卻給簡陋的廚房增添了一抹亮色和生機。

“吱呀——”一聲,老舊的木門被推開,夕陽的餘暉大片灑進來,將門口的身影拉得很長。

父親回來了。他高大的身軀微微彎著,邁過門檻,肩上扛著那柄磨得光滑的鋤頭,褲腿上還沾著新鮮的泥點。

他將鋤頭小心地倚在門後,摘下頭上戴著的破舊草帽,露出被曬得黑紅的臉膛。

“回來了?”母親回頭,臉上笑容更深了些,“正好,粥快好了。先去洗把臉,一身的土。”

“哎。”父親應了一聲,聲音渾厚。

他走到牆角的臉盆架旁,拿起葫蘆瓢從水缸裡舀了水,嘩啦啦地洗著手臉,水珠順著他粗獷的臉頰線條滾落,滴在夯實的泥土地上,留下深色的印記。

他用搭在架子上的粗布毛巾胡亂擦了一把,頓時顯得精神了許多。

他走到灶邊,深深吸了一口氣:“嗯,香!”

然後像是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一個小小布袋,遞給母親,“回來的路上碰到棵野果樹,熟了不少,摘了些給巖娃子甜甜嘴。”

母親接過,開啟一看,是些紅彤彤的野山棗,笑道:“就慣著他。”

語氣裡卻沒有絲毫責備,只有寵溺。她捻起一顆,在圍裙上擦了擦,自然地遞到蘇巖嘴邊:“嚐嚐,你爹特意給你摘的。”

蘇巖下意識地張嘴,酸甜的滋味在口中炸開,是記憶深處最純粹的味道。

他看著父親,父親也正看著他,古銅色的臉上露出憨厚而略帶得意的笑容,眼角的皺紋像菊花般舒展開來,額頭上未擦乾的水珠在夕陽下閃著微光。父親伸出手,那手掌寬厚,佈滿老繭,有些粗糙地揉了揉蘇巖的頭頂:“傻小子,好吃不?”

這時,母親已將鹹肉片放入粥中,蓋上木鍋蓋,又轉身從角落的瓦罐裡摸出兩個雞蛋,小心地打入另一個小碗中,準備給蘇巖蒸個蛋羹。

“巖娃子正長身體呢,得吃點好的。”她輕聲對父親說,像是解釋,又像是習慣。

父親點點頭,走到門檻邊坐下,就著最後的天光,拿起靠在牆角的獵弓和一小塊皮子,仔細地擦拭、保養著弓弦,動作專注而熟練。

那是他閒暇時打點野味改善生活的夥伴,也是這個家除了田地之外的一點額外指望。

他的背影在夕陽餘暉中顯得異常堅實,像是一座可以永遠依靠的山。

母親則開始擺放碗筷。粗糙的木桌上,一碟自家醃的鹹菜,一碟剛拌的野菜,再加上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雜糧野菜粥和那一小碗專屬於蘇巖的蛋羹,便是全部。簡單,卻充滿了用心和溫暖。

“吃飯了。”母親招呼道。

父親放下手中的活計,起身坐到桌邊。一家人圍坐在小小的木桌旁。父親先給蘇巖盛了滿滿一碗粥,又特意將那片最大的鹹肉夾到他碗裡。母親則將蒸得嫩嫩的蛋羹推到蘇巖面前。

“多吃點。”父母幾乎同時說道。

夢裡,沒有驚天動地的偉業,沒有沉重如山的責任。

只有母親攪拌粥飯時勺碰鍋沿的輕響,父親擦拭獵弓時粗糲的指腹摩挲弓身的細微沙沙聲,碗筷碰撞的叮噹,以及瀰漫在整個小屋裡的、混合著粥香、柴火味和淡淡野棗清甜的溫暖氣息。

每一個細節都那麼清晰,那麼真實,真實得讓夢中的蘇巖喉頭哽咽,眼眶發熱。

他貪婪地看著父母忙碌而平靜的身影,聽著他們瑣碎而充滿煙火氣的對話,明知是夢,卻寧願時光永遠停滯在這一刻,沉溺在這份失而復得的溫情裡,永不醒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