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人間正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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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悄然變換,炊煙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濃郁複雜的氣息——新釀米酒的醇厚、大鍋燉肉的濃香、爆炒時蔬的鍋氣、還有汗味、菸草味、以及南來北往客人帶來的塵土氣息,所有這些混合在一起,構成了市井酒樓特有的、生機勃勃的煙火氣。

蘇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座熱鬧非凡的酒樓大堂中央。

這座酒樓比他想象中還要氣派些,上下兩層,雕樑畫棟雖不精緻,卻也結實敞亮。

正是飯點,大堂里人聲鼎沸,跑堂的夥計們肩搭白毛巾,端著堆尖的碗盤,在擁擠的桌椅間靈活穿梭,高聲吆喝著:“紅燒肘子來咯——借過借過!”

“三號桌再加一壺桂花釀!”

櫃檯後,那個熟悉的身影正低頭噼裡啪啦地打著算盤,手指飛快,眉頭時而舒展時而微蹙。

他身形比記憶中壯實了許多,臉龐圓潤,透著長期浸潤在油煙與滿足感中的紅潤光澤,嘴角似乎天生就帶著三分笑意,一副心寬體胖、諸事順遂的掌櫃模樣。

不是李虎是誰?

他似乎感應到某種特別的注視,抬起頭,目光在喧鬧的人群中掃過,當看到站在門口的蘇巖時,先是愣了一下,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隨即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猛地亮起,驚喜之色如同點燃的爆竹,瞬間炸開!

“蘇巖!!”

“巖哥!”

他洪亮的嗓門一下子壓過了大堂的嘈雜,整個人像顆炮彈似的從櫃檯後彈了出來,算盤被帶得“嘩啦”一聲響也顧不上。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蘇巖面前,張開那雙因常年勞作而更加粗壯有力的臂膀,結結實實地給了蘇巖一個熊抱,用力拍著他的後背,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

“哈哈哈!你小子!可算想起來看看兄弟了!我還以為你當了那勞什子聖師,就把我這窮兄弟給忘了呢!”

擁抱的力度真實而溫暖,帶著酒樓特有的煙火氣。蘇巖能感覺到他微微發福的肚腩和紮實的臂膀。

“快!快坐!咱哥倆今天可得好好喝幾杯!”

李虎不容分說,拉著蘇巖就往裡間一張相對清淨的桌子走,一邊大聲招呼夥計:“柱子!快!把咱們窖藏的那壇最好的‘十里香’搬出來!再把招牌菜每樣都上一份!要快!”

他按著蘇巖坐下,自己一屁股坐在對面,眼睛亮晶晶地上下打量著蘇巖,嘴裡不停:“瞅瞅,咱這酒樓,咋樣?‘李記酒樓’!這招牌夠響吧?當初咱倆在沙窩村,蹲田埂上啃窩頭的時候,還說以後有錢了要開家大館子,天天吃肉喝酒!嘿,沒想到,老天爺開眼,讓我李虎在這邊還真把夢給圓了!”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語氣裡滿是自豪:

如何起早貪黑攢下本錢,如何看中這市口好的店面盤下來,如何琢磨出幾道鎮場子的拿手菜(尤其是紅燒肘子和秘製桂花釀),如何從最初的門可羅雀到現在的賓客盈門。他說起這些時,眉飛色舞,手舞足蹈,彷彿有使不完的勁兒。

“鶯兒!鶯兒!快出來!你看誰來了!”

他朝著通往後廚的布簾方向興奮地大喊。

布簾一挑,一個繫著乾淨圍裙、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白皙手臂的婦人快步走出,手裡還拿著鍋鏟,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正是鶯兒。

她容貌比記憶中更顯豐潤溫婉,眉宇間添了幾分當家主母的幹練和滿足。

見到蘇巖,她先是一怔,隨即臉上綻開驚喜的笑容,如同春日的桃花。

“蘇大哥!真的是你!”她聲音清脆,帶著由衷的歡喜,“你來得正好,剛出鍋一籠桂花糕,還熱乎著呢,我這就給你拿來!”說著,轉身又風風火火地回了廚房,腳步輕快。

“怎麼樣?”

李虎湊近蘇巖,壓低聲音,擠眉弄眼,臉上是藏不住的炫耀和幸福,“我媳婦兒賢惠吧?裡裡外外一把好手!這日子,嘿嘿,給個神仙都不換!”

很快,幾張桌子拼在一起,擺滿了大盤小碗:

油光紅亮的紅燒肘子顫巍巍地冒著熱氣,清蒸魚鮮嫩欲滴,碧綠的炒時蔬,金黃酥脆的炸小魚,還有幾碟精緻的小菜和一罈泥封剛開的“十里香”。

鶯兒親自端來一盤雪白松軟、點綴著桂花的糕點,放在蘇巖面前,笑道:“蘇大哥,快嚐嚐,虎子哥總唸叨著你愛吃甜的呢。”

李虎給三人都滿上酒,碗是粗瓷大碗,酒液清澈,桂花香氣濃郁。

他端起碗:“來!蘇巖!為了咱兄弟重逢,幹了!”

就在這氣氛熱烈,三人舉碗欲飲之時,大堂另一頭突然傳來一陣不和諧的喧譁和碗碟破碎的刺耳聲響!

“媽的!什麼破酒!淡出鳥來!還敢賣這個價錢?把你們掌櫃的叫來!”一個滿臉橫肉、敞著懷露出胸毛的彪形大漢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同桌的幾個混混模樣的人也跟著起鬨,推搡著試圖勸解的夥計。

大堂裡的喧鬧聲瞬間低了下去,不少食客都皺起了眉頭,有些膽小的已經開始悄悄結賬。

李虎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眉頭擰起,但並沒有慌亂。

他先對蘇巖和鶯兒說了聲“你們先喝著,我去看看”,然後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臉上又掛起了那副和氣生財的笑容,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

“幾位客官,消消氣,消消氣。”

李虎拱了拱手,“我是這兒的掌櫃李虎,酒水不合口味,是小店的不是,給您換一壺,再送兩個小菜,算我李虎賠罪,如何?”

那大漢斜眼瞅著李虎,嗤笑一聲:“換一壺?誰知道是不是一樣的刷鍋水?我看你這店就是黑店!今天不賠個十兩八兩銀子,老子砸了你的招牌!”

李虎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語氣依舊平穩:“客官,話不能這麼說。小本經營,童叟無欺。這桂花釀是祖傳的方子,街坊四鄰都認的。您要覺得不好,這桌酒菜,我李虎請了,就當交個朋友。”

“誰他媽跟你交朋友!”

那大漢唾沫星子橫飛,粗糲的嗓門在喧鬧的酒樓裡炸開,震得鄰桌客人手裡的筷子都抖了抖。

他本就是帶著訛錢的心思來的——今早瞅著這家酒樓生意火爆,又瞧著掌櫃李虎待人謙和,便想裝成被菜裡的石子硌了牙,訛上三五十兩銀子喝酒。

此刻見李虎先前還陪著笑臉、語氣軟和,他心裡的底氣更足,肥碩的臉上堆著蠻橫的橫肉,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朝李虎胸口推去,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滾開!別在這兒礙眼,叫你們東家出來!真當老子好欺負不成?”

周圍的客人瞬間噤了聲,有人悄悄放下酒杯,眼神裡滿是看熱鬧的好奇,也有人面露擔憂——這大漢看著就不是善茬,李掌櫃平日裡待人寬厚,怕是要吃虧。夥計們更是緊張地攥緊了手裡的抹布,想上前幫忙,卻又被大漢的氣勢嚇得不敢動。

就在大漢的手掌即將碰到李虎衣襟的剎那,李虎的腳腕猛地一擰,身形如同狸貓般往後退了半步,動作乾脆利落,恰好避開了那推力。

那大漢撲了個空,重心不穩晃了一下,臉上的囂張頓時僵了幾分,轉頭惡狠狠地瞪著李虎。

這一次,李虎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方才還微微躬著的腰板“唰”地挺直,像是突然從溫順的綿羊變成了豎起尖刺的狼,原本帶著和氣的眉眼陡然繃緊,連聲音都拔高了八度,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豪橫,震得大堂裡的空氣都彷彿凝住了:“東家?老子就是這家虎記酒樓的東家,李虎!”

他往前踏了一步,無形的氣勢壓得那大漢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我李虎在這條西街開館子三年,從一個小攤子做到現在的酒樓,憑的是新鮮的食材、實在的分量,童叟無欺!來往的客人誰不誇一句公道?你想在我這兒鬧事訛錢,也不先去街上打聽打聽,我李虎是什麼人!”

話音落,李虎抬眼環視一圈鴉雀無聲的大堂,目光掃過每一張或驚訝、或緊張的臉,最後穩穩落在那大漢煞白的臉上。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愈發洪亮,帶著一種經歷過風浪才有的篤定,還有一絲提及故人時的奇異驕傲,底氣十足地說道:“我李虎這輩子沒別的大本事,不會耍奸耍滑,也不會仗勢欺人,但我命好——交了一個過命的兄弟!”

他故意頓了頓,眼神掃過那大漢越發慌亂的表情,也吊足了滿大堂客人的胃口。

原本悄悄議論的聲音徹底消失,連窗外路過的行人都停下腳步,扒著門框往裡瞧。

緊接著,李虎攥緊拳頭,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砸在石板上般清晰有力,朝著那大漢、也朝著滿大堂的人喝道:“我那兄弟,名叫蘇巖!你們聽說過嗎?”

“就是那個一把長劍挑了環蛇教教主的腦袋,平西域,收南越,定北疆,鏟倭患,救了皇帝老子的蘇巖!”

“就是那個陛下親封護國聖師、天下兵馬大元帥,號稱天下無敵的蘇巖!”

說到最後,李虎的聲音裡滿是與有榮焉的激動,胸膛微微起伏:“那蘇巖蘇元帥,不是別人,就是我李虎打穿開襠褲一起長大的兄弟!是小時候跟我在一個鍋裡搶窩頭、在一條河裡摸魚蝦,有事他先上、有難我來扛的親兄弟!”

“蘇巖”這兩個字,彷彿帶著千斤重的魔力,剛一落地,整個酒樓便徹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方才還滿臉橫肉的大漢,此刻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眼神裡的蠻橫早已被恐懼取代,雙腿不受控制地發顫,差點當場癱坐在地上——他怎麼敢惹蘇元帥的兄弟?

那可是連北狄可汗都要忌憚三分的人物。

滿大堂的客人更是炸開了鍋般的震驚,有人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有人下意識倒吸一口涼氣,看向李虎的眼神瞬間從“和氣掌櫃”變成了“惹不起的狠角色”。方才還在偷偷看熱鬧的人,此刻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襟,生怕被李虎注意到——誰也不想得罪蘇元帥的過命兄弟,那跟找死沒兩樣。

那鬧事的大漢和他同夥,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囂張氣焰蕩然無存,眼神裡充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

李虎趁熱打鐵,指著他們的鼻子罵道:“老子在這安安分分開店,你們這幾個潑皮無賴也敢來撒野?信不信我兄弟要是知道有人敢欺負到我李虎頭上,一根手指頭就能把你們碾成渣!還不快滾!等著蘇聖師來找你們算賬嗎?”

那幾個人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停留,連滾帶爬,屁滾尿流地衝出酒樓,連頭都不敢回,彷彿慢一步就會有滅頂之災。

大堂裡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

食客們紛紛向李虎豎起大拇指,稱讚“李掌櫃好樣的!”

“虎爺威武!”

李虎這才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樣,團團作揖:“對不住,對不住,驚擾各位了!今天每桌送碟花生米,壓壓驚!大家吃好喝好!”

他處理完這場風波,像個得勝歸來的將軍,邁著輕快的步子回到蘇巖這桌,臉上帶著幾分得意和頑皮,衝蘇巖擠擠眼:“嘿嘿,兄弟,不好意思,借你名頭用用。這幫潑皮,不嚇唬嚇唬不行。”他端起酒碗,嘿嘿一笑:“不過我說的可都是實話!來,接著喝!這壇酒算我的!”

鶯兒在一旁掩嘴輕笑,眼神裡滿是溫柔和與有榮焉。

蘇巖看著李虎眉飛色舞、充滿活力的樣子,看著他輕鬆化解危機、與鶯兒默契配合的場景,心中最後那點因當年未能護他們周全而產生的陰霾,徹底煙消雲散。他端起碗,與李虎重重一碰,酒水濺出,兩人相視大笑。

這酒,格外香甜。

嘴角噙著一絲欣慰的笑意,蘇巖緩緩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山谷中熟悉的景象。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溫柔的橘紅色,湖面倒映著晚霞,流光溢彩。藥圃旁,葉羽卿已停下了勞作,正拿著水瓢,細心地給新栽的幾株蘭草澆水。孩子們玩累了,依偎在奶孃身邊,好奇地看著父親。

殘局依舊擺在石桌上,一縷茶香嫋嫋飄來,不知何時,葉羽卿已為他沏好了一盞熱茶,放在手邊。

她似有所感,回過頭,見蘇巖醒來,目光溫柔,輕聲問道:“睡著了?可是夢到了什麼好事?看你笑著。”

蘇巖端起那盞溫熱的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深深吸了一口山谷間清甜的空氣,混合著泥土、蘭草和茶香,那是人間最真實、最溫暖的味道。

他望向葉羽卿,目光深邃而寧靜,彷彿裝下了整個世界的溫柔。

“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他聲音舒緩,帶著一絲夢醒後的慵懶與滿足,“夢到了爹孃,夢到了虎子和鶯兒。”

葉羽卿放下水瓢,走到他身邊,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他們都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很好。”

蘇巖微微一笑,笑容如這山谷的晚風般輕柔,“虎子開了家很大的酒樓,生意興隆,鶯兒在一旁幫襯,和和美美。爹孃……也還是從前的樣子。”

他沒有細說夢中的細節,但葉羽卿從他平和舒緩的眉宇間,已讀懂了許多。她輕輕將手放在他的肩上,無聲地傳遞著理解與安慰。

“都過去了。”

她柔聲道。

“是啊,都過去了。”蘇巖覆上她的手,指尖溫暖,“看到他們安好,我便徹底安心了。”

他舉目四望,目光掠過波光粼粼的湖面,掠過果實初結的桃林,掠過藥圃青翠的幼苗,最後落在葉羽卿沉靜的容顏和孩子們天真無邪的臉龐上。

烽煙散盡,故人安好,摯愛在側,兒女繞膝。

此情此景,便是人間至味,歲月靜好。

“回首望去,來路坎坷,烽煙散盡;抬眼處,山河無恙,人間正好。”

他低聲吟道,彷彿是對那個夢境告別,也是對眼前現實的禮讚。

葉羽卿依偎在他身旁,唇角含笑,一同望著這片他們親手守護、最終也守護了他們安寧的盛世山河。

微風拂過,吹動竹葉沙沙作響,帶來遠山的花香和湖水的潮潤氣息。

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緊緊依偎在一起,融入這桃源暮色之中,再無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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