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1 / 1)
“江南的稅賦已經很重,若是再加稅一定會弄得天怒人怨。燕逆在北方作亂,朝廷的大軍又都在北方與燕逆對峙。
若是南方再亂了,朝廷將要如何應對?
魏國公,不是老夫對山東百姓的慘狀視為不見。而是現在不能再加稅!”黃子澄白鬍子一翹一翹,對著魏國公徐輝祖一頓噴。
他不得不噴,他的門生故吏都是江南人士。而江南最大的地主,恰恰是他們。
按照田畝加稅,就是加在他們的頭上。
徐輝祖不卑不亢,只是淡淡的看著黃子澄:“黃閣老,您這話說的看似有幾分道理。
可您家裡在蘇北的千頃良田,每年的產出便可彌補山東軍需半數。若是黃閣老您真的公忠體國,那便將您莊園的一年收成拿出來,為陛下解憂如何?”
“你……!”黃子澄被抓到痛腳,指著徐輝祖氣得腦袋冒煙。如果換一個人,老傢伙會撲過去拼命。
“魏國公,我們說的是公事。你所言是私事!
黃閣老家裡雖然有良田千畝,卻也養活了成千上萬的佃農以及他們的家人。無形中,這也是為朝廷解決了養民的難題。
千畝良田看似很多,每年的結餘卻很少。
讓黃閣老捐助,對於濟南前線來說是杯水車薪。”看到老戰友吃癟,方孝孺立刻站了出來力挺。
“江南的民是民,那山東的民便不是我大明百姓了?
如今在北方戰場上力抗燕逆的,正是這些山東百姓們。
他們被燕逆搶走了糧食,弄得吃草根啃樹皮。青黃不接之下,賣兒賣女者有之,更甚者易子而食者更有之。
敢問方閣老,您是當代大儒。如此慘景重現人間,您作為聖人門徒,聖人教你的仁恕之道呢?”
“正因為老夫懂得仁恕之道,今天才站在這裡和你魏國公在這裡商量籌糧大計。
也正因為山東與江南皆是我大明子民,所以才不能收取江南的稅賦,填補山東的窟窿。
如果那樣的話,山東的慘景就要在江南重現。
如今朝廷超過半數的財源在江南,若是江南亂了,朝廷將要如何支撐?
古人言,不謀萬事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域性者,不足謀一域!
魏國公不能為了一域,而壞了全域性。”
方孝孺是當世大儒,又是御史臺的頭頭。換句話說,罵人,人家是專業的。一番話引經據典,有理有據的一塌糊塗。
徐輝祖一個帶兵的跟他對噴,只有被噴成塞子的份兒。
坐在龍椅上的朱允炆有些頭疼!
這已經是不知道第幾次廷議了,可總是拿不出辦法來。
兵部每天都會收到前線催糧催餉的奏章,盛鏞與鐵鉉更是一天一份奏疏,報告山東可能的民變,可朝廷現在也是一個大子掰成八瓣來花,又要支應軍需又要賑濟災民,哪裡還有多出的銀子支應山東的災民。
梅殷走進大殿的時候,正看到徐輝祖與方孝孺激烈對噴。
梅殷沒有湊上去,而是招手喊來了陪在朱允炆身邊的老內侍。
將朱棣寫給徐輝祖的信,遞給了老內侍。
老內侍愣了一下,梅殷小聲說道:“此事事關重大,還請大伴趕緊呈給陛下看。”
老內侍看到梅殷急切的眼神,立刻捧著信箋送到了朱允炆的手裡。
朱允炆正聽得頭疼,看到老內侍遞過來的信箋,不由得一愣。
看了老內侍一眼,接過信箋慢慢展開。
這封信及長,足足寫了六七頁紙,厚厚的一沓在手裡。朱允炆只看了一眼,便驚駭的瞪大了眼睛。
大明建文五年春三月,弟謹書於北平府邸,致魏國公徐輝祖麾下:
昔者,太祖高皇帝開基創業,掃蕩群雄,定鼎金陵,是為我大明肇造之始。
高皇帝以神武之資,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終成帝業。
其子侄輩,皆受封藩國,屏衛王室,此乃祖宗之深謀遠慮也。然建文君嗣位以來,不遵祖訓,削奪諸藩,骨肉相殘,社稷危如累卵。
今燕王起兵靖難,非為私利,實為保全宗社,匡扶正統。魏國公乃開國元勳之後,與燕王有姻親之誼,且聽本王剖陳利害,以明是非。
高皇帝駕崩之際,遺詔傳位於皇太孫允炆。
然允炆幼弱,未歷戰陣,且其母呂氏非高皇帝正後,其嗣位之合法性本有可議。
高皇帝生前,曾言“燕王類我”,蓋以燕王英武多謀,有帝王之資。而允炆性柔仁,失之寬縱,非守成之主也。
允炆嗣位後,不恤宗室,先削周王,次及齊、湘諸王,囚禁殺戮,無所不用其極。
湘王闔宮自焚,齊王廢為庶人,周王徙雲南,此皆高皇帝之骨肉,允炆竟視如仇讎。燕王聞之,痛心疾首,嘆曰:“此非高皇帝之願也!”
允炆又聽信齊泰、黃子澄之言,欲盡削諸藩。
燕王雖為叔父,亦在削奪之列。
建文元年,允炆命張昺、謝貴為北平布政使,實為監視燕王。
燕王佯狂以避禍,然允炆終不釋懷,遂命張信擒燕王。
張信感燕王之仁,密告之,燕王乃先發制人,擒殺張昺、謝貴,起兵靖難。
此非燕王叛也,實允炆逼之至此也。允炆任人唯親,不納忠言。
其師黃子澄,書生之見,不諳兵事,卻執掌兵柄。
建文二年,燕王攻大同,李景隆率五十萬大軍北伐,然景隆庸懦,不諳兵法,在鄭村壩大敗而歸。
允炆不罪景隆,反加信任,覆命其領兵。
景隆覆敗於白溝河,損兵數十萬。允炆仍不悟,再命景隆守濟南,景隆又敗,濟南失守。
允炆之用人,可謂失策至極。
允炆又聽信讒言,猜忌功臣。
建文三年,燕王攻山東,允炆命徐輝祖率京軍往援。
輝祖忠勇,在齊眉山擊敗燕軍,燕兵皆畏之。然允炆聽信讒言,謂輝祖為燕王之舅,恐其倒戈,遂召輝祖還京。輝祖去,何福、平安之軍遂敗,燕軍乘勝南下。
允炆自毀長城,可謂愚不可及。
燕王起兵,實為保全宗社。
高皇帝創業艱難,諸子皆受封藩國,屏衛王室。允炆削藩,骨肉相殘,燕王不忍見高皇帝之基業毀於一旦,故起兵靖難。
燕王深知,允炆若得志,諸藩必盡削,大明之危即在旦夕。燕王起兵以來,未嘗濫殺無辜,每克一城,皆撫百姓,安軍民。
建文四年,燕軍渡江,允炆命守備南京,然城中軍民皆不願為允炆死戰,燕軍遂入城。
魏國公徐輝祖,乃開國元勳中山王徐達之子,與燕王有姻親之誼。
輝祖之姊,為燕王妃。
輝祖與燕王,實為舅甥之親。
燕王起兵之初,輝祖曾勸允炆留燕王世子朱高煦於京,以防其叛。然允炆不納,高煦偷輝祖之馬逃歸。
輝祖之忠,燕王知之甚明。
今燕王已克南京,允炆不知所終。
輝祖守孝陵,拒燕王於門外。燕王聞之,嘆曰:“輝祖忠孝兩全,然其忠者,允炆也;其孝者,高皇帝也。允炆不孝,削奪諸藩,輝祖何不轉而忠於高皇帝之願乎?”
燕王起兵,非為篡位,實為保全宗社,輝祖若能識此,則可開城門,迎燕軍入城,共安社稷。
燕王起兵,非為私利,實為保全宗社。允炆削藩,骨肉相殘,燕王不忍見高皇帝之基業毀於一旦。
輝祖若能識時務,開城門,迎燕軍入城,則燕王必以開國功臣之後禮待之,不奪其爵,不傷其家。若輝祖執迷不悟,拒燕王於門外,則燕王雖不忍加害,然大勢所趨,輝祖之家族恐難保全。
燕王起兵以來,未嘗濫殺無辜,每克一城,皆撫百姓,安軍民。
今南京已克,允炆不知所終,輝祖何不轉而忠於高皇帝之願,開城門,迎燕軍入城,共安社稷?燕王必以開國功臣之後禮待之,不奪其爵,不傷其家。此乃燕王之誠心也。
燕王起兵,實為保全宗社,非為私利。
允炆削藩,骨肉相殘,燕王不忍見高皇帝之基業毀於一旦。
魏國公徐輝祖,開國功臣之後,與燕王有姻親之誼。
輝祖若能識時務,開城門,迎燕軍入城,則燕王必以開國功臣之後禮待之,不奪其爵,不傷其家。若輝祖執迷不悟,拒燕王於門外,則大勢所趨,輝祖之家族恐難保全。
燕王朱棣謹書。
朱允炆看了一半還沒看完就紅溫了,氣得將信甩手擲出,卻沒有擲出多遠。
信箋飄飄蕩蕩飄落到了地上,方孝孺愣了一下便隨手撿起。
黃子澄也撿起了一頁讀了起來,一目十行的只是略微看看,兩人便驚駭的看向徐輝祖。
徐輝祖不明所以,也撿起來一頁……
朱允炆憤怒的看向梅殷:“這東西哪裡來的?”
“回陛下的話,此物乃是錦衣衛細作在……在魏國公書房的桌子上發現的。發現的時候,此書信正夾在一本書裡面。”梅殷說話四平八穩,他只是將事情的經過報告給朱允炆,並沒有添油加醋。
朱允炆惱怒的看向徐輝祖:“魏國公,你最好給朕解釋清楚了。”
本來徐輝祖是前往北邊前線指揮的最佳人選,奈何燕王妃是徐輝祖的親姐姐,有了這層關係朱允炆總是對徐輝祖疑神疑鬼。
不過徐輝祖平日裡十分小心謹慎,錦衣衛們並沒有抓住他什麼把柄。
這一下可好了,把柄抓了十足。燕王寫給他的信,被他私藏。
天知道,有沒有他寫給燕王的信。
本來朝中還有聲音,要徐輝祖接管金陵城防。現在看起來,如果把城防交給了他,還不得把自己綁了直接送到燕王面前去。
“陛下!這……這……臣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這信,臣今天也是第一次看到。”徐輝祖百口莫辯,這個時候就算把他扔進長江裡面也洗不清楚。
“魏國公,這信可是在你書房裡面發現的。您說不知道,這說不過去吧。”黃子澄陰惻惻的笑著,剛剛徐輝祖懟得他啞口無言,現在還不落井下石更待何時。
“是啊!這信明顯有延展的痕跡,明顯是拆開仔細閱讀過。”方孝孺看見老友開炮,立刻出言幫幫場子。
“魏國公,你一句不清楚恐怕是搪塞不過去。還是跟陛下坦白了吧,你究竟和燕王達成了什麼協議。燕逆又想要幹什麼?”剛剛大辯論的時候,齊泰沒有搶上發言的機會。
現在若是再不出手,怕是黃子澄和方孝孺兩個老朋友,會怪他不夠意思。
“我……我真不知道!”徐輝祖被懟的啞口無言。
“來人,將徐輝祖拿下關入詔獄嚴加看管。”朱允炆不再給徐輝祖任何機會,直接命令錦衣衛抓人。
四名如狼似虎的錦衣衛衝了進來,也不顧魏國公的體面,伸手打掉了他的官帽,倒剪雙臂押著徐輝祖走出了大殿。
朱允炆恨得牙癢,黃子澄與方孝孺、齊泰對視了一眼,他們決定給這位魏國公再上上眼藥,直接坑死算了。免得這傢伙老是想著給江南士紳們加稅!
正要落井下石,忽然間一個腦袋上頂著鴻翎的甲士跑了進來。大紅色的盔纓,雖然沾滿了灰塵,但還是跟血一樣紅。
鴻翎急使!
直接跑進了大殿,二話不說跪倒在丹樨下,從背上解下牛皮信筒雙手奉上。
老內侍急急忙忙的拿起牛皮信筒,小跑著送到了丹樨上的朱允炆手裡。
朱允炆檢查了一下火漆,驗看過火漆無誤,拿起裁紙的小刀子割開封印拿出裡面的奏疏。
齊泰、黃子澄、方孝孺再次對視,他們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大事情。
在他們急切的目光中,朱允炆看完了鴻翎急報。
朱允炆愣神了好一會兒,才對著三人緩緩說道:“燕逆攻破了徐州,如今大軍正晝夜兼程南下直撲揚州。”
“什麼?”三人大為驚駭,他們沒想到燕軍居然放著濟南不去攻打,而是直奔四戰之地徐州。
“傳……傳曹國公上殿議事!”朱允炆本想的是傳魏國公徐輝祖,可想起徐輝祖剛剛被自己關進詔獄,只能改口召李景隆上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