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1 / 1)
話說從江北來到東吳的蔡和,近幾天夜裡一直睡眠很差。他剛剛和弟弟蔡中來東吳詐降的那幾天,夜裡也是這樣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的。後來漸漸好轉了些,可是最近幾天,失眠的程度又明顯的加重了:一夜大概只能睡一兩個時辰。他的眼眶明顯的發黑了。
他把跟弟弟蔡中來東吳的情況又細細地回顧了好幾遍。那天,他和弟弟蔡中帶了五百名軍士來東吳投降,從周瑜的表情看,從周瑜對他弟兄兩個重重的賞賜看,周瑜應該不曾有絲毫的懷疑。另外,他認為,他兄弟倆投靠東吳的理由也是成立的:曹操殺害了他們的哥哥,他們懷恨在心,要為哥哥報仇,這不是順理成章的理由嗎?不過,他們的妻子兒女仍然都在荊州,沒有一同全部帶過來,周瑜會不會以此而懷疑他們不忠不誠呢?這就很難說了。因此,蔡和心裡老是翻來覆去折騰來折騰去,大大的影響了他的睡眠。越是大大地影響睡眠,他就越是翻來覆去的不能入眠。
蔡和又想起:甘寧、闞澤的反叛之意應該是真的。甘寧受周瑜的羞辱,豈能不怨氣在胸?加之周瑜年青傲慢,盛氣凌人,甘寧之不服是理所當然的。丞相的大軍壓境,在力量和氣勢方面完全能夠碾碎東吳軍,在這樣的時候甘寧滋生反叛之意,也是不違揹人之常情的。不過,人心隔肚皮,誰又是誰肚子裡的蛔蟲,彼此各有什麼心思,也是難說難講。
這樣想著,蔡和的難以入眠,又更加深了一層艱難。
儘管如此,在白天,蔡和仍然需要裝著一切如常的樣子,只有他有些發紅的眼睛以及黑眼眶不能表明一切如常。弟弟蔡中感覺哥哥稍稍有些異常,就選擇了個時機,暗暗問道:“最近有什麼特殊情況嗎?有沒有於我們不利的什麼跡象?”
蔡和聲音低低地說:“沒有沒有。不過,我就是老是感覺有什麼不對勁兒,夜裡睡不著,白天、夜裡的眼睛皮兒跳。——你睡覺怎麼樣?”
蔡中:“我睡覺基本正常的呀,一般一覺睡到天亮,有時候夜裡撒一次尿。——你也不必成天擔心憂慮什麼的,我想:如果有什麼情況,他們也不會這樣平平靜靜地放我們過日子的。”
蔡和:“這話也是。只能如此如此了,有什麼辦法呢。如果有什麼異常情況,我們弟兄們及時溝通就是了。”
當天夜晚,蔡和的睡眠似乎好轉了一些,夜間雖然也醒來了一段時間,但後來又睡著了,直睡到外面大亮。用過早餐後,就按計劃繼續訓練水軍。午餐後稍稍休息了一會兒,接著仍是按照原定計劃進行訓練。傍晚時分,有傳令兵通知他說周大都督請他議事。他剛從茅廁走出來,就被幾個武士放倒捆綁了起來。武士們把他押到大都督處。蔡和大叫道:“我有什麼罪,我有什麼罪呀?”
周瑜從帳中走了出來,道:“什麼罪,你自己想想吧你是什麼人,竟敢來詐降!”
蔡和:“我們是真心投降的,竟如此對待我們……”
周瑜沉下臉大怒道:“你騙婦孺去吧,還騙得了我!……我現在缺少福物來祭我軍旗,想借你首級一用!”
蔡和知道抵賴不了了,陷入絕望的他只能同時丟擲他以為的‘同謀’來。他說:“你們內部的闞澤、甘寧也是與我共謀的!”
周瑜冷笑一聲,接著又得意地道:“好吧,老實告訴你吧,他們都是我指令他們這麼做的!”
蔡和一聽,墜入更深絕望的黑洞,兩腿完全癱軟了。他被拉到江邊的皂纛旗下,被一刀砍下了頭顱,一部分鮮血被蘸染到了纛旗上。
蔡和的靈魂脫離了他的軀體,從大江之面上飄移向江北,然後登岸,行移到一處山丘的一塊巨石下面。
蔡中聽到了哥哥蔡和被殺的訊息,恐怖和悲哀幾乎讓他失去了大半條性命。他想到了去辯白,但又料知幾乎等於去送死。他想到了逃,但也料定等於是找死。於是他便沒有去辯白,也沒有逃跑,就這樣過著如坐針氈的時間。
江中鏖兵,江面上東南風吹刮飄蕩,戰船上大火熊熊燃燒,曼延,說不清有多少將士正在被大火烘烤,被刀槍砍殺,身負輕傷或重傷,即將死去或已經死去。
……蔡中隨著東吳兵的人流也在不斷前進。現在的他,心中一直存留著一個“逃”字。但是,這時的他並不完全糊塗。他看出他身旁和身後有多名東吳軍士伴隨著,緊跟著,而甘寧也在他身後的不遠處。與其說是一起作戰的戰友,不如說是監視他的兵士。他這樣想著,但仍在隨著隊伍向曹操的軍隊進攻。甘寧在他的身後道:“蔡將軍,你情況比較熟悉,你就帶領我們深入曹操營吧,我們要乘勝追擊曹賊!”
蔡中答應一聲,前進速度稍稍加快了一些。剛邁進了幾步,感覺身上中了一刀,接著翻身落馬,什麼也不知道了。
他的靈魂脫離了他的軀體,飄移離開了曹操軍的軍營,向著山野的一處山凹飛移而去,然後跌落了下來。幾天之後,他的靈魂漸漸產生了一些神志和智慧。他勉強支撐起身子,到山凹旁的草木林去吸取天地間的元氣和草木之氣。正值初冬,山丘中水果之氣甚少,他只能慢慢吸收一些林木之氣。他正在草木林間徜徉、徘徊之時,忽然一個聲音喊住了他:“弟弟!”他抬眼一瞧,正是哥哥蔡和之魂站在他面前幾丈遠的地方。他立馬回答了一聲:“哥哥!”沒等他開口,他哥哥蔡和魂就走到他的面前,道:“弟弟,你怎麼也沒能逃出去啊?你是被什麼人殺死的?”
蔡中道:“甘寧!我是被甘寧在旁邊突然下的刀!……你被害之後,我也覺得我插翅難逃了。我只能乖乖地呆在東吳那邊,等待時機。後來,江面上颳起了大東南風,東吳軍用火攻,丞相軍的戰船被燒得一塌糊塗,丞相的軍士們損失太慘重了。……我雖然想逃,但我知道我是脫不開身的,我只能隨著甘寧的命令而不斷前進。甘寧命令我向丞相營寨的縱深前進,我想,行,我就向深處前進,但到了一定的時候,只要有機會,我就會迅速脫身。我正這樣想著的時候,突然感覺身中一刀,我就什麼感覺也沒有了。”
……三江大戰,赤壁鏖兵,喊聲動地,火光沖天。
在這時刻之先,袁紹麾下的舊將馬延、張顗率領三千人馬按指令在一座山坡前屯紮。當天傍晚太陽落山之後,士兵們按令挖野灶燒鍋做飯。吃飽飯之後便沒有什麼特定的任務,於是只能令士兵們原地休息,蓄養精神,隨時準備聽令行動。士兵們在臨時帳篷內,有的在偷偷賭錢,有的在談小段子,還有的乾脆躺在臨時地鋪上睡覺。差不多睡到二更天的時候,有人走出帳篷小解,忽然望見南方的天空一片燦亮,便覺得有些稀奇古怪的。於是引出更多的人到帳篷外觀看,還有人立馬登向高處觀望。馬延、張顗兩將軍也登到山坡極高處向南眺望。只見越接近地平線越是明亮。
馬延道:“看樣子是用火攻了。”
一名屬官道:“原先不是北風的嗎?東吳軍是絕對不可能用火攻的。”
張顗道:“剛才,好像轉風向了,唉,可不是?現在不是南風了嗎?”張顗這麼一說,幾個人都有感覺了,現在是南風了,並且風力好像越來越大了。
馬延道:“不太妙,看樣子是東吳軍用火攻了。哎呀,更糟糕的是,我聽說丞相下令把各條戰船都連成一片了,如果真是如此,一旦順風火攻,那情況就更糟糕了。……快傳令,令各將士都穿戴好,握緊武器,原地埋伏,隨時聽候命令!”
儘管他們原地埋伏聽候召令,但仍然被人發現了這山坡上有一支隊伍。遠遠的一個聲音問他們道:“喂!請問,你們是哪一支隊伍?”
馬延、張顗都聽出問話人是北方口音,估計並不是東吳的軍隊,於是回答道:“我們是馬延、張顗的隊伍,奉令在此待命!——你們是哪一部分的?”
對方立馬回答說:“是自己人!我是徐晃!……我剛剛接到丞相。……東吳軍用火攻,氣勢很盛,我們暫時撤回了!”
接著曹操親自開言道:“馬延、張顗兩將軍,你們快撥出一千人馬在前面開路,其餘的殿後,以防東吳的追兵!”
於是馬延、張顗撥出一千人馬在前面引路,命令其餘的人馬由曹操、徐晃安排殿後。曹操身處前後隊伍的中段,覺得比先前安全多了。
馬延、張顗快速在前引路。飛奔了不到十里,忽然聽到右前方好多人一齊吶喊的聲音,隨著喊聲,一隊人馬奔湧而出。飛奔在最前面的將領大喊道:“我是東吳軍的甘興霸!”馬延一聽,連忙握緊長槍準備迎戰。可是對方飛奔太速,馬延沒有來得及準備到位,就被甘寧一刀砍落下馬。張顗見勢不妙,連忙挺槍來戰。只聽甘寧大喝一聲,震動了整個天地似的。張顗方向不準,力量不支,被甘寧手起一刀,翻身跌落於馬下,身子抽搐了兩下,再也不動彈了。
馬延魂和張顗魂分別脫離開他們的軀體,沿著山谷向家鄉的方向飄移而去。他們當然都沒有到達家鄉,而是在一處山凹裡停留了下來,兩個魂靈只相距兩箭之地。幾天之後,兩個靈魂分別在兩地都清醒了一些,產生了神志和記憶。他們又重新相遇在一起。他們深深感嘆著“天時”的不利,對於老天的忽然轉東南風而讓東吳成功而殘酷地使用火攻而唏噓不已。他們又進一步的慨嘆自己的背運,遭遇到甘寧迅雷不及掩耳的攻擊。如果情況不是這樣,他們或許能夠戰勝對手,或許能夠逃之夭夭,可惜,現在一切都晚了。一切都得從下一輩子開始。
話分兩頭。馬延魂跟張顗魂道別前往自己的家鄉探望妻子兒女。馬延魂在深夜裡翻過了兩座山頭,渡過了一條大河,一條小溝谷,終於來到了自己家的門前。家裡的屋頂,圍牆,大門,以及房子周圍高大的樹木,都大致是原有的樣貌:只是樹木更高聳了些,有的樹葉開始脫落了而已。從眼前的情況判斷,家裡人對自己的去世是毫無所知的。
馬延魂想:既然如此,那我就暫且不把自己已經離世的訊息告訴家人,因為告訴了他們,徒增他們的痛苦而已,而自己又不得復生。這樣一邊想,馬延魂就從大門的罅隙裡進入了家的大院子。
馬延魂首先來到了父母的居室,他從視窗的縫隙裡擠了進去。正巧,父母親都處在熟睡之中。他首先託夢給父親。他在父母親睡床前的踏板上躺下。一會兒,便可以託夢給父親了。馬延魂首先向夢中的父親拜了一拜:“延兒拜見父親大人!”
夢中的父親:“哦,延兒回來啦。快快請起吧。——仗打完了?隊伍放假讓你回家了?”
聽了夢中父親的問話,馬延魂只能撒謊道:“仗雖然沒有打完,但隊伍短暫的休整,我請假回來看望一下的,馬上就要離開了。”
夢中父親:“哦,我也在琢磨著的,仗還沒有打完,延兒怎麼可能回家的呢?……昨天我還聽人說,好像曹丞相渡大江失敗了,說是周瑜、諸葛亮用火攻,丞相軍損失不小。有這回事嗎?”
馬延魂想:“我要敷衍父親一下,但也不能明顯的撒謊。”於是他輕輕咳嗽了一下,道:“渡江是失敗了,損失也有一些。但我們是後續部隊,我們沒有渡大江,我們在大江之北,接應了撤退的丞相。”
夢中父親:“嗯,謝天謝地,還好,還好。”
正當馬延魂和夢中父親談話的時候,馬延的母親忽然咳嗽了起來,醒覺了。馬延的父親也因此而醒覺了。託夢逼迫中斷。馬延魂只能心懷失望和悵惘,從門縫裡擠了出來。一會兒,馬延魂便迴轉走向原先所住的山野了。至於他託夢給妻子所說的家常話、私房話,在此就不一一記述了。
再說張顗魂。他到得家門口時,也得知家人對他的去世毫無所知。他悄悄來到了妻兒的門口,發現妻子和五歲的兒子正在床上說話。他從視窗的罅隙裡進去。妻子正在抱怨小兒子說:“你這小壞蛋,傍晚呼呼大睡,現在卻不讓我睡覺,看你父親什麼時候回來,不揍你小屁屁才怪呢!”
兒子道:“父親不揍我,父親給我做竹蜻蜓,還抓小鳥給我。”
母親:“抓小鳥給你,你可要保護好,玩一會兒,要放掉,不然小鳥媽媽會著急的。知道不?”
兒子問:“父親什麼時候回來?”
母親:“快了快了,仗馬上就要打好了,仗打好了就回來給你做竹蜻蜓,還做風車、水槍……”
張顗魂看著妻子和兒子快樂地心有所盼地說著話,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他沒有讓眼淚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