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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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看官:前面我們說到士兵孟林等人在月光下埋葬錢五等的屍體。自那以後,孟林好像改變了人生觀似的,他覺得一條人命的消失似乎太容易了。就是自那以後,他變得更加的孤獨和鬱悶不樂。他並不想急切地去勇猛殺敵立功了,但他也沒有設想當逃兵。得過且過是他目前主軸的生活態度:因為在部隊裡,通常情況下是能夠吃飽飯的,而逃亡的路途上則未必能吃飽飯。如果在逃亡的起點或中途被抓獲,則性命不保是必定無疑的。思來想去,他決定仍然留在隊伍裡,但也不想急切地去逞能立功。用後人之後人的話說就是得過且過。

部隊仍在進行水戰的各種訓練。體能,騎射,長槍,短刀,弩弓,掌篙,劃棹,遠跳,馭船等等,他都全程參與了訓練並獲得了及格以上的成績。就是游泳一項,因為天氣寒涼水太冷而沒能進行有效的練習。

實戰的時候終於到了。

孟林所在戰船沒有處於最前沿的位置,但離最前沿也不甚遠,他能夠看到最前面的船隻跟東吳兵最初接戰的情況。孟林等眼看著東吳軍的船隻隱隱約約的像鬼影子似的慢慢的移動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終於大致能看清對方的旗幟和船篷了。

一會兒,丞相好像派船隻過去了,一共有十幾只巡船過去,看樣子不像是迎戰的,而是要求對方暫時不要靠近北方營寨的。接著,果然聽到巡船上我方的一名將領向南喊道:“丞相有指令,從江南過來的船隻暫且不要靠近北邊的水寨,就江心裡拋錨停住!”可是喊過之後,對方好像並沒有停歇下來,同時,好像在向這邊的巡船上射箭似的。緊接著,果然這邊巡船上有人中箭了。於是呈現出一片混亂狀態,十來條巡船都急切地向北撤回。

這時,南邊的船隻更快速地靠近過來,一會兒,各船上幾乎同時燃起了火,瞬間火勢熊熊。船藉著風力,飛速地向這邊靠攏過來。這邊的戰船讓無可讓,退無可退,眼看著大火傳染過來了,並且瞬間卷席似的擴充套件,蔓延,旺盛。緊接著又聽到對邊嘣嘣的砲響,數不清的火船迅速衝撞而來,整個江面上好像成了一片火海。這時候北方的所有將士,已經無法抗擊任何敵兵和火海了,大家只是憑著逃命的本能向北撤退,向岸邊上奔跑。士兵孟林也被所見的大火嚇得魂飛魄散,隨人流向岸邊潮湧。可就在接近岸邊的時候,他的腳被絆了一下,他趴了下去,後面的人潮無法止得住,他被踩得慘叫了幾聲,手上的槍也被踩丟了。

他連忙向旁側爬去,感覺左肩被踩得劇痛,左腿也疼得要命,只能一瘸一拐地跳進淺水中,大腿向下又被冷得生疼。他咬著牙堅持著,終於到達了江岸上,迎著一條凹凸不平的路向北奔逃。可他因為腿疼而速度太慢,被後面的人潮趕上來,迅速把他擠倒。這一回,人們從他的頭上、肩背上、腿部迅速地踩踏過去,反正踩到哪兒就是哪兒,沒有更改、迴旋的餘地。他開始還哭喊、慘叫了幾聲,後來不知道哪個要害部位受了傷,他再也叫不出聲了。等到眾人從他的身上逃過去,東吳兵追趕上來的時候,他已經被踩得像爛山芋似的,鮮血和泥石滲透、混雜在一起了。

他的靈魂脫離了他的軀體,沿著斜斜的山坡向北方飄移而去,而後在一座山坡的巨石旁停下。幾天之後,他的靈魂產生了一些神志和記憶,他才慢慢回憶起自己被踩死前後的情況。“窩囊,真窩囊透了,”孟林魂想:“怎麼會這樣的呢?那些將官校官們不是一個個都認為這一次下江南就如同麥田裡捉龜——穩取的嗎?江南不曾被攻取,而撤退時簡直如山崩地塌一般了!窩囊,窩囊,我不曾殺到一個東吳兵,卻被自家人踩死了!唉!”

孟林魂這樣唉聲嘆氣了一番之後,又頓感太落寞無聊了。他不想回家鄉,不想託夢給父親,更不願意託夢給後孃:後孃如果知道了他當兵這麼多天而寸功未立,反而被自家人踩死,一定會鄙夷似的嘲笑、辱罵自己。……如果我現在回家,看到父親、後孃及他們的兒子一起其樂融融,我又能算個什麼東西呢?

“錢五!”孟林魂突然一下子想到了錢五,“回家去,還不如跟錢五在一起呢。”於是他到附近的閻王府申請,要求去找自己的同鄉、好友錢五魂。閻王府沒有為難他,當即批准了他的申請,不曾需要他走第二趟。

於是,他在當天晚上,就前往他埋葬錢五的地方及其附近區域去尋找錢五魂。

風雨瀟瀟。也許這是初雪之前的風雨。孟林魂艱難而緩緩地向北方移動著。他衣服單薄,冷風冷雨凍得他直打哆嗦。忽然,他想起了自己的親孃。樣子雖然有些模模糊糊,但他曾經在鏡子裡在木頭水盆裡多次照過自己的臉,他認為自己的臉一定跟母親的臉有些相似,因此,在他的腦海裡便模擬出了母親的形象。他想:如果母親在世,他也許就不會外出當兵,如果母親在世,他現在一定回家去看望母親,母親不會一天到晚地冷臉對著自己,不會嘲笑和挖苦兒子的窩囊。對兒子的無能,母親只會鼓舞和激勵孩子去戰勝自卑,去逐漸突破自己,提升自己。自己哪怕再普通不過,母親也許都會為自己的兒子而自豪,甚至驕傲。……

孟林魂一邊在胡想著,一邊在努力向前行移。已經到達他和一些士兵埋葬錢五等人的地方了。這個地方他是認識的,難以忘記的。可是任憑他怎樣尋找,就是不見錢五魂的影子。他到底去哪兒了呢?孟林魂就是不服氣找不到錢五魂,於是他在方圓十幾裡的地方,慢慢細細地搜尋,像尋找一隻狗或一隻貓一樣,可兩天過去了,仍然一無所獲。

深夜裡,孟林魂孤坐在一塊山石旁,心裡感到孤單極了。他本是不願意開口向別人尋求或求救什麼的,而這一回,他也不得不開口向陌生的鬼魂打聽錢五魂的去處了。可他詢問了幾個陌生魂,陌生魂都一臉的茫然,根本不知道錢五魂的存在。幾天之後,終於有一個陌生的老鬼魂對他說:“錢五?他早已魂歸故里了。好多天了,他恐怕再也不會來這裡了吧。”

……話說由江面上大撤退的曹操的軍士,像孟林那樣被踩死計程車兵到底有多少人呢?這成了一個永遠無法統計的數字,也是一個永遠無法還原的真相。而類似於士兵戴林虎那樣的遭遇,也沒法兒知道在多少人身上發生過。

士兵戴林虎,字孟彪,本是那前去阻止南船靠近北方水寨巡船上的一名士兵,他知道對東吳船高喊“丞相有指令!江南過來的船隻不要靠近北邊的水寨”的將軍是文聘。當時文聘的喊話未完,文聘就中了一箭。而在戴林虎所在的船隻正準備撤退的時候,戴林虎的肩膀上也中了一箭。他自己不曾有勇氣、也不方便拔出箭頭,而是他身邊計程車兵給他拔出箭頭的。那鑽頭鑽心的疼痛,他感覺比死還要痛苦。他身邊計程車兵給他簡單的包紮了一下,但血流很快浸紅了包紮的布帶子。他只能這樣忍著,一路的逃跑。他先後是從幾個人身上踩過去的,也許就包括孟林在內。

戴林虎夾雜在人群中奔逃。他內心認為,向北方奔走得越遠,就會增加一分安全。求生的本能驅使他,生命不息,逃跑不停。奔逃了不知幾個時辰,有人說:天已經快要亮了。這時的戴林虎,才有了天快要亮的感覺。可是,昨晚就颳起的大風至現在仍然沒有止息。過了一會兒,戴林虎感覺冷冷的雨滴密密的打著了他的頭頂和全身。冷雨侵襲到他的傷口,疼痛更為劇烈了。

大家急忙奔向樹下去躲雨,也只有大樹繁茂的枝葉才能稍稍遮擋密密的雨滴。但儘管密密的枝葉可以遮擋毛毛細雨,而傾盆大雨豈能抵擋?僅僅一會兒的工夫,,樹枝樹葉上的雨滴就無情地轉打到士兵們的頭顱和全身。躲不躲到樹下,幾乎沒有了任何意義。因此,隊伍只能冒雨繼續撤退,免得躲雨不成,卻等來敵兵,要了性命。

可是,又冷又餓,還有的兼有傷痛計程車兵畢竟不是鐵打的,強打精神跑了一會兒,好多人似乎就要永遠癱下去站不起身了。於是曹操下令到附近的村莊去搶糧食,尋火種,燒鍋做飯。一刻兒便搶了糧找到了火種,或用農家屋內的鍋灶,或在外面挖掘野灶,總之,鍋子下面的火苗升騰起來了,大家看著火苗內心就升騰起了希望。動作爽快的地方,鍋裡的水已經接近燒開,行動稍稍遲緩的,大概水還沒有燒熱。就在這時,放哨計程車兵們喊起來了:“不得了!敵兵追來了!”

於是燒飯行動爽快的和行動遲緩的,都一律沒有能夠嚐到一口飯。眾人連忙操槍——少部分人仍然騎著馬——準備向北方繼續奔逃。可就在這時候,忽然又有人高喊起來:“不要慌!不要慌!現在看清楚了!是自己人的隊伍!”

於是剛逃了不多步的人又停下來準備繼續做飯。可這時傳下了丞相的命令:“在此處做飯依然很危險,還需繼續撤退一段路,方能保得平安,安心做飯。”

這個命令一下達,戴林虎和相當多計程車兵一樣,陷入了深深的痛苦和抱怨之中,幾乎接近了絕望的邊緣。戴林虎痛苦地想:怎麼到了這一步的呀?原先可從來沒有哪一天像這樣的呀。這樣悲觀地一想之後,忽然覺得傷口又加重了疼痛。這名二十二歲計程車兵忽然想到一個字:死。真的不如死了好,不是有人說一死百了嗎?但是想是想,做是做。好死不如賴活,不死總有出頭。這另一種說法又鼓舞了他。因此,儘管萬不情願,儘管胸藏怨怒,他還是簡單收拾了一下,立馬隨隊伍沿著山路向北奔跑。跑著跑著,他忽然感覺全身都是空白似的,他一點知覺也沒有了。他暈了過去。

前前後後,像戴林虎這樣暈倒於道路上的人有好多。因為撤退的混亂和慌忙,又有誰能顧得上誰呢?暈倒於道路上的戴林虎,被後面的一個叫陳二的瘸腿士兵不注意踩了一腳。踩過他之後,瘸腿士兵陳二繼續逃跑,但戴林虎反而甦醒了。戴林虎努力了一下,想爬起身,但沒有成功。後來又幾番努力,都沒有成功。他就這樣趴在地上。後來,他的眼前似乎出現幻覺了:他彷彿看到父母親坐在桌前吃飯,面帶微笑,招呼他趕快過去吃,香噴噴的飯菜都盛好了,在等待著他呢。於是他歡歡喜喜地趕過去,大口大口地嚼著一塊肉,香氣透溢了他的全身。

——戴林虎就這樣趴在地上,嘴唇最後動了幾動,而後就永遠不動了。

……話說瘸腿士兵陳二,在走了不過兩箭之地後,意外地得到了一名騎兵的關照。這名騎兵幫助陳二上了馬,本想自己也騎上去的。可是剛一騎上去,飢餓的老馬就彎下了腿,不能起身,更難以走動,於是他只能讓陳二待在馬上,自己徒步走。這樣走了幾里路之後,陳二過意不去,就自己從馬上下來,堅持讓馬的原主人上了馬。可經過這一過程,老馬很像是塌方式衰朽了,連一個人都馱不動了。這樣就由馬的原主人牽著馬步走,陳二在後面跟著。也不知走了幾里,他們來到了一片沼澤地:原來丞相和好多士兵都困在了這裡。丞相令人正在運土填土,搬柴草填鋪道路,以便透過。

陳二和這名騎兵剛一到達這裡,就被一名校官命令去砍樹枝柴草填路。他們雖然疲憊不堪,但又不得不服從,於是只能咬緊牙關支援著。在砍樹枝搬柴草的隊伍中,忽然有人哭出聲來。——男子漢的痛苦往往是無聲的,連哭泣也是不放開喉嚨的。可是這一次卻有所不同,有個大約十五六歲計程車兵卻連喊帶哭起來:“我的爹孃啊,你們在哪裡啊?我可要快餓死累死了呀!”

哭聲確有傳染性。這名士兵一哭,好多士兵都跟著嚎哭了起來。曹操看了看眾人,也覺得走到這步田地,大家都可憐。可是轉念一想:全在這裡哭又有什麼用呢?而自己是主帥,能跟在士兵後頭嚎哭嗎?於是轉而憤怒地說:“現在是哀嚎的時候嗎?嗯?——有再像個小娘兒們似的嚎哭的,立即斬首!”於是哭聲才基本上止住。

就在這時,陳二的哭聲是止住了,但人向後一倒,暈過去了。有人拍他的心胸,掐他的人中,但最終沒能醒過來。只見他腿子一抽動,頭一歪,便再也不動彈了。

據說,後來,丞相到達了自己的營寨,安全了,反而忍不住放聲大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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