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1 / 1)
糜芳魂和傅士仁魂一邊躲避砸過來的石塊,一邊驚惶地朝山坡上看,他們望見一個鬼魂仍在向他們拋擲石塊,恨不得要把他們砸爛砸碎似的。他們差不多同時看出了拋石塊者是馬忠魂。馬忠魂拋擲了一會兒之後,開口罵道:“你們兩個奸賊蛇蠍心腸的,你們用我的人頭換到榮華富貴了嗎?——我承認我很蠢,你們拿來了酒和肉我就什麼也顧不上了,中了你們兩個的毒計!——但你們不愚蠢嗎?你糜賊還想憑什麼國舅的身份獲取榮華富貴!劉備已經開始年老力衰了,早就想翦除外戚勢力和一切不忠誠的力量了。而糜賊你竟想透過國舅的身份繼續把握軍權,豈不是痴心妄想!豬羊走入屠宰家,一步步去送死了!哈哈,不是一刀砍掉首級,而是慢慢剮皮肉而死,那剮刑好受嗎?嗯?”
馬忠魂罵完,又接著拿石塊砸過來。傅士仁魂道:“他已經完全瘋了,我們還是避其鋒芒吧。”於是二魂很快逃之夭夭了。
……一個旬休日的中午,範疆、張達正一起飲酒。閒聊之中自然談到了糜芳、傅士仁殺了馬忠,去投蜀主,而反被蜀主所殺,並且不是一刀砍死的,而是慢慢割皮肉而死,死得還不如豬狗那麼幹脆呢。範疆道:“糜芳也傻,他姓劉的江山肯讓你繼續掌兵權嗎?需要你則用之,不需要你則棄之。”張達道:“是的是的,蜀主正急著要為他的義弟關羽報仇呢,這個時候過去,不是送死嗎?”
範疆道:“唉,世事有時候總是不按常理進行。按理說,糜芳是阿斗的舅舅,即便不讓其掌握兵權,饒他一條性命總是應該的吧?”
說完,兩個人碰了一下酒桮。正在他們碰了酒桮大口飲酒的時候,“哐啷”一聲門被開啟了。他們同時向門口望去,幾名武士一擁而進。他們根本來不及反應過來,就被控制住雙手按在地上了。範疆顯然是被剛才的一口酒嗆了一下,連續的咳嗽想要說話而說不出來。張達唧唧巴巴地說:“你們,什麼人?我們,犯了什麼罪?”
武士頭領道:“我們是直接奉吳王之命行事,有什麼話,爾等直接拜見吳王去!”
範疆、張達利索地被捆綁了起來。武士頭領走出門外,站到一處高處,把手招了兩招,立即拉過來兩輛囚車,把範疆、張達兩個押到了囚車上,關鎖完畢。
吳軍一支馬車的隊伍,由程秉帶領,押著囚犯範疆、張達,帶著一個方方的沉香木匣——裡面盛的是張飛的首級,另外還備了一輛華麗的馬車,裡面載著孫夫人。這是一支和平的隊伍,是向蜀主真心求和而來的。而範疆和張達都是受的剮刑而死的。那慘叫聲是在殺豬狗牛羊時所聽不到的。
……在一座怪石嶙峋的山坡上,範疆魂和張達魂神情沮喪地坐在一塊山石上談著話。範疆魂感嘆道:“真想不到啊,簡直就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我們正酒喝得好好的,怎麼竟晴天霹靂似的闖進了那麼多人來?要是我們事先知道一點風聲了,即便逃不了,也要殺他三個五個的!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張達魂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想不到,想不到,我們跟糜芳和傅士仁一樣的悲慘。”
由程秉帶領的這支尋求和平的隊伍,並沒有能尋求到和平。劉備差點兒殺掉使者程秉。劉備要將東吳的所有軍隊全部殲滅,然後再移師消滅曹丕政權。這樣,他就能恢復劉家的所有江山了。愛好和平的一些文士和武官,對劉備的這個決定甚為擔憂。有些小文人偷偷地寫了幾首小詩,但根本不敢拿出來給人看,甚至連自家的子女都不給看,於是多半在寫成後又毀掉了。直到劉家政權徹底覆滅,才有人敢拿出來面世。可惜絕大多數已經早已譭棄,只剩下瞭如此的一小首。不妨抄錄於下:
真心未必換真意
私家慾望無止息
中華兒女血與肉
化作塵土埋草底
……話說蜀軍江南第四營的官兵們,雖然飯吃得飽,但天氣炎熱難當,無處躲避。即便在樹陰下,也還是感覺到熱浪的侵襲。於是只能輪換著到近處的河溝裡泡泡水納些涼氣。到天黑將下來的時候,熱浪似乎逐漸減弱了些威力,但是蚊蟲們便情緒昂揚地來叮咬,吸血。只要稍稍地停止身體的運動,蚊蟲們便會立馬叮上來,它們似乎都是些善於抓住機遇的傢伙。隊伍實在沒有辦法了,就用麻布擋住帳篷的縫隙,盡最大努力不讓蚊蟲進入營帳內。還有的人在營帳的上風燃起了稻草、稻皮之類的東西,散發濃煙,用以驅趕蚊蟲。雖然有一定的效果,但只要濃煙變淡或停止散發,蚊蟲們馬上就會殺回馬槍。所以,往往要折騰到三更天才能入睡。這天,第四營的將士們,多半都是到三更天時才入睡的。
感覺似乎沒有睡著很長時間,便突然聽到放哨兵高喊道:“不好了!吳兵來攻打營寨了!趕快投入戰鬥!”緊接著敵人的鼓譟前進之聲便向浪濤似的拍打過來。
大家都在被驚醒之後,一跳就起了身,操起武器,跨上戰馬就出擊。呼喊聲,武器的摩擦擊打聲,人的慘叫聲,馬的嘶鳴聲,混合成了比動物界更為錯亂、複雜的喧囂著的慘劇。如此混亂的打鬥、廝殺了一會兒,吳軍漸漸顯示出頹勢,死傷者遠遠多於蜀軍。於是便邊殺邊退,接著就沿著一條山路奔逃。不過才奔跑了三五里,山後面便湧出了一支隊伍,擋住了前面的道路。吳軍將領一看,是一支番軍,模樣有點怪怪的。但已經沒有其他道路可走,只能死戰求生。於是便大吼著拼死衝殺,終於殺散了番軍,得以脫身而逃。但後面的蜀軍又追擊而來。正在他們拼命逃跑時,前面又出現了眾多人馬,向他們飛奔而來。正感到悲觀絕望之時,忽然看出前方衝過來的是吳軍,是自己的隊伍,這才如天降救星般地獲得了一條活路。
這是吳軍新任大都督陸遜安排的一場試探性的進攻。雙方都付出了上千人的代價,重傷致殘的和輕傷的都不在其內。
蜀軍江南第四營遭遇吳軍突襲後,因蜀軍奮力的抵抗而將吳軍打回了老巢。這在蜀軍方面說來,也可算是一個小小的勝利。但是就劉備整體的戰略構想而言,幾乎還沒有開始實現。劉備仍在苦苦地思索著破吳的計策。他剛用完早餐,坐在營內一動不動,好像尋思入迷了似的。身旁的侍臣也就那麼沉默著,連大氣也不敢出。
忽然刺探官報告說:“遠遠的望見吳兵沿著山腳往東而去了。”劉備默默地思考了一會兒,道:“這是疑兵,想借此挪動我軍呢。”並對傳令官下令道:“各部各營均不得輕舉妄動!”接著,便命令關興、張苞各帶領五百騎兵出巡,發現情況,及時報告。
整個上午下午不曾有事。但到黃昏的時候,關興回來報告說:“發現江北營寨中有的地方起火了。”劉備想:“這大概又是吳兵迷惑之舉,我方仍以按兵不動為宜。”於是急忙命令關興前往江北,張苞前往江南,探看虛實,然後再做決斷。他對關興、張苞二名將領道:“如果發現吳軍來到,要及時回來報告!”
初更時分,劉備覺得還沒有到睡覺的時辰,——其實,即便到了睡覺的點兒,他也未必能夠睡得著。——就到營帳外來回走動著,——其步履已經帶有三分蹣跚的姿態了,——想:“今夜會是怎樣的情況呢?只能看情況而定了。還是以靜制動為好。”這時,外面的風明顯增大了一些,近侍勸他早早回營休息。他依從了。回營剛剛躺下,忽然聽報告說“御營左屯起火了!”,於是他連忙起身察看,正準備下令往左邊救火時,忽然又聽報告說“御營右屯也起火了!”,一時鼠首兩端,左右為難了。短暫的猶豫惶急之後,立馬做出決定:兵分兩路,分別去救援左右兩屯。於是下令急速分兩路出發。可由於慌亂不堪,昏暗之中不知誰先碰到了誰,也不知誰被碰了之後報復誰,有的地方竟然相互擊打了起來。再加之後人擠前人,前人來不及避讓,於是人擠人,人踏人,馬踏人,——人踏馬的倒是不很多。喊叫,責罵,反責罵,相互擊打,被踐踏,被踩踏人的慘叫,比一鍋子翻滾的臘八粥或夾帶著雜物傾瀉而下的泥石流還要混亂。士兵陶耕就是在這次踐踏事故中被踩死的眾多人之中的一個。他活著的時候,還被大家公認為“其貌甚俊”,可他被踩死之後,蜀軍已經逃離了軍營,而吳兵大約也沒人認識他。即便是有人認識他,誰又去關注死鬼的俊不俊呢?
……卻說吳軍將領朱然奉命從水路行進到江邊,在第二天晚間按計劃進軍到蜀營附近,用所帶的茅草灌入黃油,放起了多處大火。乾燥的草樹藉著風力迅速向蜀營卷撲過去,頓時蜀軍軍營嚎叫聲混雜成一片,蜀軍混亂不堪地撤離了營寨。一時朱然的軍隊似乎追不上了敵人,只能在營地堅守著等待出擊的最佳時機。這時,只聽到遠遠的東方一片嘈雜之聲。仔細聽聽,好像是吳軍正在向西追趕蜀軍。朱然及幾名屬官登高向東眺望著,遠遠望見蜀軍向西撤退而來,後面大約有東吳的大軍正追擊得急迫呢。朱然想:天賜良機!只要我們就地隱蔽好,待蜀軍靠近我們時,我們出其不意,痛殺一場,也許劉備可擒也!
朱然繼續令人密切偵察情況。不久探子報告說蜀軍離這裡不過七八里了。朱然一聲令下,率領一支軍從江邊奔殺過來,截住了劉備軍的逃路。眼看著蜀軍並不甘心於就此被攔截住,而是瘋狂地向朱然的軍士衝殺過來。領頭的大將有關興、張苞等。
朱然激昂而惡狠狠地想:“既然我想截住你們,豈能讓你們從我的眼睛皮兒底下逃脫!?”於是命令士兵:“放箭!狠狠的放箭!”頓時鏃箭密密如猛雨一般向蜀軍飛刺過去。眼看著有箭射中了蜀軍將領關興和張苞了,真令朱然感到興奮和激動。可是望見關興和張苞並沒有栽下來,而是帶著箭一溜煙逃跑了。
“是衝殺向前,還是堅守原地呢?”朱然正感到猶豫不決之時,忽然遠方傳來了聲勢浩大的戰鼓聲和吶喊衝鋒聲。朱然知道,這是大都督陸遜率領大軍向蜀軍發起大攻擊了。於是他決定立即投入總攻,努力向蜀軍追趕而去。不久就趕上了蜀軍,奮力廝殺。
這時已經天色微明,漸漸看得清山石、草木和人馬。朱然鬥志昂然地命令士兵拼死搏殺,爭取建立大功。可就在這時,忽然聽到另一邊喊聲大震,數不清的驍勇將士朝他們撲殺過來,這是另一股蜀兵,比先前的蜀軍人馬強悍、勇猛得多。而原先衝鋒向前的吳軍在這股蜀軍面前,好像一下子由豺狼變成了羔羊,要麼被嚇得手足動作失靈,要麼慌忙掉頭就逃。有好多人掉頭動作慌亂,跟其他人撞擊了起來,有的被撞掉落到深澗之中。
這時的朱然也被驚嚇得膽戰心搖,急忙勒馬準備後撤。但就在此時,一名蜀軍將領似雄獅猛虎似的向他撲過來,他來不及多想,急忙握緊長槍準備迎戰。可對方那威勢如野貓撲殺田鼠似的,只一個回合,就把朱然砍下馬來。朱然只抽搐了兩下,就再也不動了。
朱然的靈魂脫離開他的軀體,沿著那深澗之旁的山坡向著彝陵城的遠郊飛移而去。然後跌落於一處山洞旁。他的靈魂爬了進去。幾天之後,他的靈魂才漸漸產生了一些神志和智慧。他慢慢地微睜開眼睛,呆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想:好奇怪啊,向我猛撲過來的敵將是誰呢?高大威猛,好像是持的一稈特別長的青龍偃月刀。……哦,對了!他就是傳言中的趙雲!他怎麼突然從另一個方向出現的呢?真只有天知道。
朱然魂在那山水間遊覽了半夜。而後便到被趙子龍所殺的那地方的附近。他本來是不願意到那促使他痛苦和羞愧的地方去的,但他想到了他屬下那些掉落深澗的校官和士兵們,因此就慢慢行移到了那一帶。他向那深澗處看了幾看,不由得感到更加悲涼和寒心:好幾具軍士的屍體還在那深澗邊的石頭上躺臥著而不曾有人收屍,但戰馬的屍體已經全部被人弄走,大概早已被割開煮熟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