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福瑞與大澤鄉狐狸語(1 / 1)
暑假尾聲,依舊不乏帶孩子外出遊玩的家長,天池登頂的階梯站滿了人,充斥著小孩子不耐煩的叫喊。
韓舒咬著檸檬水的吸管,偶爾看向西側的白雲主峰,北坡留有積雪,看起來像山頂戴了一頂白氈帽。
可近處日光葳蕤,花草長勢都很旺盛,在一處無人的地帶,一隻雪白伶俐的身影箭矢一般穿梭,很快鑽到了韓舒的懷中。
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在韓舒手臂掃來掃去,酥酥癢癢的。
小白狐的靈智越發通透,通曉了鳥語後,也開始學習人類語言的一些發音。
韓舒看見它柔軟的白毛泛起漣漪,尖耳朵抖了抖,偶爾會用尾巴輕輕勾住他的手腕,嗚咽著又拿溼淥淥的鼻尖去頂掌心,眼裡的光比蜜還黏人。
聽著那“嚶嚶”的細軟哼聲,韓舒不知道第幾次動了想帶它離開長白山的念頭。
逗弄了小狐一會兒,手機的微信傳來一個圖片,傳送人是“飄渺星辰”。
照片中,風星潼夾在一黑一白兩個陌生男子中間,呆笨比著“耶”的手勢,苦澀僵硬的笑容像是被綁架了一般。
“這兩位,是柳家的?”
盯著螢幕時,小狐的尖嘴也湊到了手機前。
韓舒將它放下,順著腦袋捋了捋它那乾淨柔順的毛髮。
“不能陪你玩了。”
“等我忙完再來找你。”
韓舒走了幾步,小白狐跟著也走了幾步。
一人一狐前前後後,保持著固定的距離。
韓舒回過頭,“真拿你沒辦法。”
他將狐摟在懷中,用手臂撐著它靈巧輕盈的身子,重新返回前往天池的臺階上。
路程走了大半,韓舒瞧見被兩個化形蛇靈當作“夾心”的風星潼,他此時雙手握著空蕩蕩的水瓶,言語無措的狼狽回應著兩靈的問題。
“來了。”柳坤生察覺到韓舒的氣息,泛著亮光的蛇瞳一轉,向前看去。
柳化蛟白扇輕搖,頗為欣賞地點點頭,“看模樣,是個儒雅知禮的先生,難怪能在世俗闖出那麼大的名聲。”
靜靜看了會兒兩隻蛇靈,韓舒忽然對長白山的諸多仙家祛魅了。
高家堂口供奉的某位叫胡天彪,天字輩兒在胡家屬於輩分最高的一檔,據說最早的天字輩,胡大太爺胡天祖和胡二太爺胡天南,早在商朝戰時身亡,封神榜上留有靈名了。
傳說歸傳說,韓舒認為長白山幾隻大靈少說有千年道行,可目前來看,柳家的兩位,修行撐死了有兩百年出頭,絕對不足三百年。
“兩位仙家,今日難得有雅興,來此世俗繁華之中啊。”韓舒拱手說道。
柳坤生站起身,掐腰冷哼了一聲,另一邊的柳化蛟倒是客客氣氣的鞠躬回禮,很有古來名士的風範。
“韓先生抬舉,這地界也就弟馬和俗世的某些百姓喊我們‘仙家’,在外人看來,我們不過是有些年頭的靈罷了。”
“當然,靈也分什麼靈,畢竟也有不懂禮數、腦子滿是肌肉的,小生在這裡給韓先生賠罪了。”
柳化蛟拱手鞠躬。
旁邊的柳坤生斜了他一眼:“你指桑罵槐給誰看呢?”
“什麼指桑罵槐?我這是明罵,唉,胸無點墨的莽漢真可怕。”
啪啦!
柳坤生大臂一揮,剛要去抓柳化蛟的衣領,反被他白扇一揮,打在了手腕處。
“有客人在,不要做失禮之事。”
“那咱的賬回頭慢慢算。”
“可以,兩百多年的一起算。”
韓舒插手調停,說道:“兩位是共同經歷修行的同族,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嗆火。”
這兩位,柳坤生看不起柳化蛟情情愛愛的酸蘿蔔作態,柳化蛟瞧不上柳坤生的粗魯莽撞,但每次嗆火打完,還是能安安分分的上一個餐桌子吃飯。
彼此的感情沒有外人想象的那麼惡劣。
看著無話可說的風星潼,韓舒也會想,假如按照原著發展,這兩位經歷百年修行的同族,遇上風星潼和王並這兩個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塑膠兄弟,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還真值得人細品。
“換個說話的地方。”周遭人多眼雜,韓舒便指了指遠離景區的偏僻險處。
兩個蛇靈避開周圍視線,陰風一卷,裹著韓舒和風星潼來到一處奇險側峰的洞窟。
陰暗潮溼的洞中,鄧家兄弟等候多時,一見來人,立刻將清理好的幾塊巨石搬出,充當桌椅。
石桌子上擺的,是堂口供奉,瓜果或是燒雞,應有盡有。
看著那雞,懷裡的小白狐口水都快流了下來,它平時在山中吃些野味生食,偶爾才能跟著太爺太奶吃一口供奉。
俗世的燒雞飽滿多汁,咬上一口油水都能冒出來,換做是哪隻狐都抵抗不了這樣的誘惑。
韓舒沒什麼顧忌,撕下一整塊雞腿,讓它叼著跑去了角落。
風星潼不時朝小狐望去,他從未見過那麼幹淨又伶俐的靈物,那一身毛看起來像是天上的雲絮。
“舒哥,這小狐靈和你很親近啊,你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我小時候曾和它有過一段緣分。”
韓舒解釋著,正啃著雞腿的小狐也轉過身,頗為認可地點了點頭。
柳家的兩個大靈端起茶杯,不約而同深悶了一口,也就是知曉了世俗界最近鋪天蓋地的新聞,它們才知道了當初灰家和胡家的顧慮所在。
哪怕人和靈真有緣分,也沒幾個膽兒肥的傢伙,敢給大因果纏身的傢伙開仙竅。
兩靈回望石壁根腳的小狐,搖搖頭。
初生狐崽子不畏虎,也就這些涉世不深的小輩會無所忌憚了。
聽韓舒說完過去的一段往事,風星潼神往許久,現今的靈不多,能有這樣一番傳奇意味的偶遇,真不失為巫的一種浪漫。
石洞子涼風穿過,很是消解夏熱的悶熱。
鄧有福端著杯涼茶僵了許久,盯著對面的風星潼,自打羅天大醮之後,他便知曉了姑奶奶再不南下的原因。
“風星潼,你不必緊張。仙家想更進一步,就得敬畏天理,所以做不來殺人越貨這種混蛋事,不過我們還是想請教一下···”
“關於‘八奇技’之一,拘靈遣將的某些術理問題。”
嘩啦!
柳化蛟白扇一開,輕輕扇動,以一種書生口吻唏噓嘆道:
“近百年兵燹不絕,生靈殄瘁。烽煙火鏑之間,多少初開靈識的生靈驚魂而歿。好不容易等到硝煙散盡,現代化的建設又侵吞林壑巢窟,及至今日,能感天地清濁、煉炁修真的山精野魅,愈發罕有。”
“小生也想為後代尋一條坦途,倘若有成,便不負這點微末道行了。”
柳化蛟說的不無道理,小時候韓舒還能在村裡看見刺蝟、野兔、山雞或是松鼠,可隨著一條條公路的鋪設,加之工廠建設,有些動物的身影已經很稀少了。
尋常野獸固然如此,更不用說得炁的動物。
柳坤生雙手一拍膝蓋,說道:“本大爺沒那麼多婆婆媽媽的話,就感覺什麼東西在頭頂壓著,不舒坦!”
風星潼有些為難地抓抓側臉:“我只能說,‘拘靈遣將’抓住了‘性命’失衡的弱點,要想破術,我也不知該怎麼做。”
“要麼你們加強靈肉的聯絡,要麼···”
“對了,不知長白山中留有肉體的仙家有幾位?”
話一出,氣氛驟降,整個洞窟變得寒冷刺骨。
韓舒拍了拍風星潼的肩膀,將一碟點心遞過去,吃起東西來,就能堵住嘴巴了。
“這個問題其他人能問,唯獨你和王家的不能問。”
出馬和拘靈還能相安無事,大半程度歸於長白山並不清朗的形勢。
摸不清關石花可以溝通的仙家有幾位,守持肉身修行的仙家又有幾位,這種微妙的局面平衡就能一直延續下去。
風星潼缺了點老練,似乎也意識到失言了,拿起糕點嚐了幾口。
吃完雞腿的小白狐一溜白煙似的跑回了韓舒的旁邊,最終在膝前窩了下來。
柳化蛟繼續說道:“動物修行是借形煉神,奪造化之功,一要突破短暫壽命的束縛,二要轉化形體,向人過渡才能更進一步。”
“脫去獸身,僅留‘真靈’,這才是大多小輩選擇的道路。得炁煉炁已是福澤天佑,誰還會對修行法挑三揀四?”
韓舒捋著小白狐的毛髮,仔細想了想。
人也是如此,要是有的選,當初也不會那麼多人邁向尸解仙的路子。
“所以說,無解了?”柳坤生攤攤手,精靈無意牽扯更多的世俗恩怨糾纏,但莫名其妙就感到一陣惱怒。
“有解,異術消失就可以了。”柳化蛟將白扇一合,“啪”的一聲,震得風星潼打個寒顫。
“當然,小生說的是揹負取亂罵名的奇詭異術。”
“柳先生的想法倒是和異人管理公司的想法一致。”韓舒說道。
“韓先生的看法呢?”
“術法自然是不穩定的因素,但歸根到底,還要看什麼人使用吧。”韓舒示意旁邊的風星潼,又看向柳坤生。
“假如這白毛小子對精靈沒什麼熱愛,當初估計你也回不了這長白山了。”
“哼。”柳坤生從鼻孔中噴出一團冷氣。
交談之際,柳化蛟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遺憾搖搖頭。
“小生得先走一步,慧中的墓園中來人了。”
慧中說的是唐門的盧慧中,透天窟窿一戰後,這位機智狠辣又帶點小陰損的唐門女傑遭了仙家纏身,便留在了東北。
為了處理比壑忍殘餘,唐門就此在這地段建立了分校區。
韓舒想想,估計這個時候,唐妙興該是領著一群門內弟子去祭拜了。
“旁人祭拜,管你什麼事情?事情沒結束就要回去,真是滿腦子都是娘們。”
柳坤生輕蔑道:“咱家性淫,這種口碑就是你們這癟犢子傳出去的。”
“情之一字的滋味,你這未開化的畜牲懂什麼?蛇群聚而交,性邪淫亂,那都是民間觀察表象的謬傳,你未開靈智時,莫非就沒和其他的蛇爭搶過小母蛇的交配權?”
“你說啥?你又想跟我試試?”
“試試就試試!”
呼!
一番嗆火之下,兩縷濃重陰冷的炁糾纏著打出了洞穴。
鄧有福嘆口氣,“令兩位見笑了。”
韓舒回道:“修行兩百餘年,還有個吵架鬥嘴的,也是難得的幸事了。既然兩位仙家別無他事,咱們不如天池見。”
“也好。”鄧有福說,“你們在邊境做的事,我們雖沒參與,可也清清楚楚,這東家的場子我們來擺。”
韓舒將沒吃幾口的燒雞打包,抱起了白狐。
“那我先將這小傢伙送回去。”
“我先跟著舒哥了,有安全感。”風星潼笑嘻嘻說道。
一行人暫時分開,韓舒很快轉到了一處人煙稀少的峭壁所在,小白狐衝著一片雲霧中叫喚幾聲,一片粉燦燦的桃花林若隱若現。
燦爛桃花中,是一道曼妙妖嬈的身姿,前來迎接的並非是韓舒小時所見的大狐美人,而是一剛學會化形的精靈。
她一身雪白胴體遮掩於桃花下,卻頂著一副妖豔狐首,大尾巴拖在身後搖來晃去。
她看起來像是百鬼圖錄的狐鬼,可色彩明顯靚麗。
等小狐蹦跳過去,那大狐靈也恢復了原樣,輕快越走了。
桃林消散,風星潼方知是一片爛漫的幻境,韓舒看著他臉頰泛起的片片紅暈,頗為不解。
“不是,你臉紅個什麼?”
“我···啊···沒有,就挺美的。”風星潼含糊其辭,說不出到底是桃林美麗,還是那狐首美人驚豔了他。
韓舒眉頭忽而一鎖,試探道:“等等,你是Furry?”
“啊!”風星潼一愣,急忙擺手,“我不是,我沒有啊,舒哥你不要瞎說啊!”
···
小白狐返回了仙家府邸,幾步輕快躍動,跳入了一白狐裘的冷豔美人懷中。
“又去見他了?”
“嚶···”
“給了你燒雞吃?”
“嚶。”
“前幾日教你的人語呢,怎麼還是‘嚶嚶嚶’的?什麼,你說他也教了你幾句?那說來聽聽。”
小白狐伸出舌頭,舔舐尖嘴,調整了一下狀態,開始用人語喊叫了起來:
“大···大楚興,陳勝王!大楚興,陳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