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霸凌與情緣(1 / 1)
焰光漸漸遠去,穿焰之鎧甲的少年徹底消失在林間。
張靈玉抱著夏禾的屍體,僵在原地,眼神空洞得像蒙了層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麼,混身幾不可察地一顫。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風星潼,眼底翻湧著藏不住的悲切,還帶著一絲最後的希冀。
風星潼立刻讀懂了張靈玉的意思,輕聲嘆道:“靈玉真人,這附近懂靈魂手段的人不少,還有些精明的巫士在旁邊盯著——你這麼做,是想讓她徹底魂飛魄散,永無歸期嗎?”
張靈玉愣住了,又無意識加力,攥緊了夏禾的手。
他又艱難地轉向呂良,呂良垂著眼,語氣裡全是無奈:“讓白骨生肉我能試試,但讓死人復活,真乃逆天而行,‘雙全手’做不到。夏禾姐這樣我也心疼,可我實在無計可施了。”
最後一點光亮從張靈玉眼裡熄滅了。
他徹底呆住,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得嚴嚴實實,說不出半分滋味。
修行路上的苦他早就習慣了,卻從沒像現在這樣,覺得全世界的重量都壓在身上,苦澀悲痛到令人窒息。
一聲淒厲的哀嚎劃破山林的寂靜,參加觀禮的人陸續散去,沒人看到預料中那些骯髒齷齪的場面,也沒能從夏禾身上找到半點樂子。
那些正道人士,更多的是在替老天師惋惜,張靈玉這位最有希望接過天師之位的高功,怕是心境要徹底垮了。
也不知道老天師現在是怎樣酸楚的心情?
天師府會客廳裡,茶香嫋嫋漫在空氣中。
張之維指尖捻著長鬚,笑得眉眼都彎了,聲音裡滿是調侃:“事情到了最後,反而成了一場對靈玉的單方面霸凌,就他一人矇在鼓裡。”
韓舒端著茶杯,隨著一笑:“我那徒弟跟呂良、星潼,話裡話外都快把答案遞到他跟前了,靈玉真人是當局者迷,一時沒轉過彎。”
“解鈴還須繫鈴人啊。”張之維放下茶盞,眼神裡有幾分恨鐵不成鋼,“希望這愚直憨傻的孽徒能吃一塹長一智,小有所得。”
“但願如此。”韓舒輕聲應著,目光不自覺飄向門外。
庭院裡的老松枝繁葉茂,幾隻麻雀撲稜著翅膀落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啄著什麼,添了幾分生機。
都說人死一了百了,哪是罪孽真能就此消散,不過是尋仇的人再也沒了糾纏的物件。
可真要是有了死而復生的法子,所有的是非對錯,怕是都要推翻了重新衡量。
韓舒想不通,索性不再琢磨,反正這是八奇技工作小組的共同決定,後續怎麼走,也只能看張靈玉的個人造化了。
張之維又問道:“接下來你的路要怎麼走?”
“找個大學任教,日常進行研究,閒餘時間遊歷天下,等把墨家傳承延續下去,等人之一生終了,叩問天志。”
“叩問天志?我怕是沒機會親眼見證了。”
“以老天師的修為,當真無法安全放下《天師度》?”
“要等臨近壽命將至,才能知曉答案,成了舉霞飛昇,不成,無非是經歷一遍身為人的正常生老病死。”
在《天師度》的問題上,張之維的態度雲淡風輕,要是真能成,有機會真正邁入道途,固然不錯,可若是一死,炁化清風肉作泥,也算是融入一方天地之中了,又如何不能說是一種大逍遙?
身為逐道者,張之維要走在前面,韓舒起身拱手:“那就祝老天師早日功德圓滿,得道成仙。”
“也願你術業精進,多獲碩果,不負一番鑽研之苦。”張之維起身,拱手回禮。
···
又是一年春,龍虎山漫山皆是生機。
新綠漫過崖壁,溪澗載著落花潺潺流淌,漫山草木抽芽吐蕊,連空氣裡都飄著清淺的花香,混著山霧的溼潤,格外沁人心脾。
自夏禾身死,張靈玉便將自己鎖在後山,閉關修行,不問世事。
這一年來,他潛心篤志、勤修不輟,心境漸趨澄澈,往日的錐心之痛雖未全然消散,卻也能坦然釋懷,不再為過往所縛。
春日漸深,臨近清明,上山祭拜的遊客陸陸續續多了起來。
張靈玉難得出關,穿行在俗世煙火間,幫著接待遊客、為人祈福。
等忙完這些瑣事,他便移步天師府後院。
滿院花木早已開得熱烈,牡丹鋪展著雍容的花瓣,海棠垂著粉白的花穗,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暖風捲著濃郁卻不膩人的花香撲面而來。
他聞慣了閉關山洞裡陰潮的黴味,這滿院鮮活的香氣撞入鼻尖時,心頭忽然一暖,積壓一年的沉鬱悄然散去,嘴角不自覺漾起一抹欣慰的笑。
這時,一道身影忽然闖了進來。
那是個姑娘,一身長袖長褲裹得嚴嚴實實,臉上架著一副寬大的墨鏡,下半張臉被口罩遮得密不透風,瞧不出具體模樣。
“抱歉,道長,我好像迷路了。”她的聲音清甜,帶著點窘迫。
張靈玉聞言一笑,眉眼舒展了幾分:“無妨,這邊請,我帶你出去。”
他轉身引路,剛走兩步,一股異香忽然鑽入鼻尖。
那香味清冽又綿長,遠勝院中人世間的任何花香,熟悉得讓他心頭一震。
不同的是,這香氣純淨溫潤,全然沒有往日那般撩撥心神的燥熱。
張靈玉猛地頓住腳步,整個人都呆住了。
那氣味太過熟悉了。
他定了定神,忍不住開口:“姑娘,你身上好像別有一番味道。”
話音剛落,他臉頰騰地一紅,這般措辭,與那些輕薄之人的調笑無差,修道中人怎可如此失儀。
他連忙垂眸致歉:“是小道失言了,還望姑娘勿怪。”
那姑娘卻笑了,聲音裡帶著幾分輕快:“沒關係,小道長。”
“我是天生異香,有位能掐會算的先生說過,我有一段良緣,要靠這異香搭線。可我學業未成,暫時不想分心,所以才包得嚴實些,免得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說著,她抬手摘下口罩。
一張美豔嬌俏的臉龐露了出來,眉眼彎彎,笑容甜甜:“別看我這樣謹慎,其實我還挺戀愛腦的,又愛賭氣。要是撞見了命定之人,還真不知會亂成什麼樣子呢。”
她話音剛落,見張靈玉僵在原地,不由得疑惑道,“哎?道長,你怎麼呆住了?路是往這邊走嗎?”
張靈玉眼睛睜得極大,怔怔地望著她,庭院裡的春光在這一刻愈發鮮明,花瓣隨風輕舞,鳳蝶振翅流連。
他竟再度失態,脫口問道:“敢問姑娘芳名?”
那姑娘嗤笑一聲,眼底帶著點促狹:“道長好不正經啊,剛問完一身體香,又想要名字了?”
她抬眼掃過庭院,看了眼東南角的花叢,便笑意盈盈地回道:“出家人清心寡慾,道長還是不要掛念了,說不定我是那裡的一株花變的呢。”
張靈玉沿著那姑娘的視線找去——那裡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