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城魂新冢（1 / 1）
然而屠刀沒有落下。
一隻佈滿了老繭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領，將他狠狠向後一拽。
那個射出穿雲箭的人族老工匠，擋在了他的身前。
用他那瘦弱的，蒼老的，甚至有些佝僂的身體，擋在了他和那把屠刀之間。
\"噗嗤\"一聲。
刀鋒，沒入了老工匠的胸膛。
鮮血，濺了心魘一臉。
溫熱的，粘稠的。
老工匠回過頭，看著他，嘴裡湧著血，臉上，卻露出了一個奇怪的笑容。
\"監……監察官大人……你……你得活著……\"
\"你……你得把今天的事……記下來……\"
\"讓……讓城裡的人都……都知道……我們……我們沒……沒丟人……\"
說完，他的身體，軟軟倒了下去。
心魘跪坐在地上，伸出手，想要扶住他，卻只抓到了一片虛無。
他看著自己滿手的鮮血。
看著老工匠那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的腦海，一片轟鳴。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的尖叫從心魘的口中爆發而出。
那聲尖叫，不含任何魔功，卻蘊含著足以撕裂神魂的混亂與痛苦。衝到近前的幾名匪寇，只覺得腦子一懵，像是被無形重錘狠狠砸中，七竅中流出黑血，當場斃命。
心魘抱著頭，跪在老工匠的屍體旁，瘋狂的嘶吼著。
他的道心，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不是被更高明的道理所擊敗，而是被一腔他無法理解的滾燙鮮血，活活燙穿了。
一個他眼中的螻蟻，一個凡人，竟然為了保護他這個監察官，為了讓他能把他們的事蹟記下來，而擋下了致命的一刀。
這是何等的荒謬？何等的……愚蠢？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玩弄人心的魔君，是俯瞰眾生的棋手。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自己連這些凡夫俗子的心，都看不懂。
他所信奉的那套建立在人性本惡、慾望至上的魔道，在這具逐漸冰冷的屍體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蒼白無力。
就在心魘神魂激盪，瀕臨崩潰的邊緣。
一陣沉悶如雷的馬蹄聲，從互市城的方向傳了過來。
大地，在劇烈的震動。
\"是城主！是城主的援兵到了！\"
黑巖商隊的護衛們，發出了劫後餘生的歡呼。
匪寇們，則是一片譁然。
他們回頭望去，只見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黑色洪流。為首的，正是身披重甲、手持令符的墨淵。他的身後，是上千名裝備精良的城衛軍，其中不僅有牛魔、狼魔等魔族戰士，赫然還有數十個全副武裝的人族傭兵團。
他們的陣型整齊劃一，殺氣沖天。
\"犯我城邦者，殺無赦！！\"
墨淵的怒吼，響徹雲霄。
黑色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勢，狠狠的撞入了匪寇們的陣線。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剛剛還不可一世的匪徒們，在真正的正規軍面前，如同土雞瓦狗，不堪一擊。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戰鬥便結束了。數百名匪寇被斬殺殆盡，只有寥寥數人逃入了茫茫的悲鳴之原。
墨淵翻身下馬，快步走到一片狼藉的工地上。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墨淵的目光掃過那些倒在地上的匪寇屍體，以及……工地上那些戰死的人族和魔物的屍體。
墨淵的臉色，鐵青。
石敢當和山岩，還活著。
他們身上佈滿了傷口，卻依舊背靠著背，支撐著彼此，沒有倒下。看到墨淵到來，兩人才鬆了一口氣，雙雙昏了過去。
墨淵立刻命人將他們抬下去，用最好的丹藥救治。
墨淵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抱著頭、跪在地上、身體不斷顫抖的青衫書生身上。以及，心魘面前那具早已冰冷的老工匠屍體。
墨淵沉默了。
墨淵走過去，彎下腰，親手將老工匠那死不瞑目的眼睛，輕輕合上。
\"厚葬。\"墨淵對著身後的衛士，沉聲說道。
然後，墨淵看向心魘。
\"你，都看到了？\"
心魘緩緩抬起頭。
心魘的臉上，滿是血汙和淚痕，那雙曾經睿智而譏誚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混沌。
\"我……看到了……\"心魘喃喃自語，\"我看到了……我……看不懂……\"
墨淵沒有再說什麼。
墨淵站起身，對著全場，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
\"清點傷亡！救治傷員！\"
\"收斂所有戰死兄弟的遺體，無論是人族還是魔族，都給本座用最好的棺木，好生收殮！\"
\"傳我命令！三日後，於城中十字街頭，為所有在此次戰鬥中犧牲的英雄，舉行最高規格的葬禮！\"
\"他們的名字，將由我親手，刻在功德榜的第一排！\"
\"他們的家人，將世世代代，享受互市城的最高供奉！\"
……
三日後。
互市城，十字街頭。
數十口漆黑的棺木，整齊的排列在功德碑下。每一口棺木前，都站著他們悲痛的家人。有白髮蒼蒼的人族老婦，有剛剛成年的魔物幼崽。
全城的居民，都自發的聚集在了這裡。
他們沒有喧譁，沒有議論。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莊嚴肅穆的神情。
墨淵親自主持葬禮。
墨淵沒有說什麼慷慨激昂的悼詞。墨淵只是拿起一把刻刀，走到功德榜前。
然後，一筆一劃，將那數十個名字，深深的刻了上去。
第一個名字，是那個老工匠。
\"張鐵山。\"
第二個名字，是青山部一個戰死的年輕魔物。
\"石磊。\"
……
每一個名字落下，功德榜都發出一陣溫和的光芒，彷彿在迎接這些歸來的英魂。
當最後一個名字刻完。
墨淵轉過身，面對全城的居民。
墨淵舉起手中的刻刀，聲音傳遍全場。
\"他們，是這座城第一批真正的英雄。\"
\"他們用鮮血，告訴了我們，什麼叫做功德。\"
\"從今往後，這塊功德榜，便是我們互市城的英靈殿！\"
\"凡為我城戰死者，其魂永駐於此，受萬民敬仰，與城同壽！\"
說罷，墨淵將刻刀高高舉過頭頂。
全城所有生靈，無論是人是魔，在這一刻，都自發的對著那塊石碑，對著那些棺木，深深的彎下了腰。
這一拜，拜的不是城主，不是神君。
拜的，是那些為了守護他們共同的家園，而流盡了最後一滴血的陌路同袍。
人群的最後方。
心魘穿著一身洗的發白的儒衫，靜靜的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