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木馬行遠(1 / 1)
心魘看著那塊熠熠生輝的功德榜,看著那些悲傷卻又帶著榮耀的家屬。
心魘終於,有些明白了。
那位先生要建的,根本不是一座城。
那位先生要鑄的,是一個魂。
一個用規矩做骨、用功德做血、用希望做心、用犧牲和守護來澆灌的,嶄新的,不屈的……城魂。
心魘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三天前那片溫熱鮮血的觸感。
葬禮結束,但它帶來的影響,卻如同一顆投入湖中的石子,在互市城中,盪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拓路工程,重新開始。
但這一次,工地上,再也沒有了爭吵和隔閡。
黑巖商隊的工匠們,會主動去教那些岩石魔物,如何看圖紙,如何辨認標記線。而青山部的魔物們,也會在休息時,用他們那巨大的手掌,為那些累壞了的人族,捶背揉肩。
石敢當和山岩的傷,在最好的丹藥救治下,已經好了大半。
兩人成了工地上最好的兄弟。
一個負責指揮排程,一個負責身先士卒。兩人聯手,整個工程的進度,一日千里。
而心魘,依舊是那個監察官。
他每天,都坐在那棵枯樹下,拿著筆,在皮捲上記錄著。
只是,他記錄的內容,變了。
\"巳時一刻,青山部成員山岩,以一人之力,搬開巨石,為人族工匠清理出作業面。黑巖商隊隊長石敢當,以私藏麥酒相贈,山岩卻之,言,'活幹完,再一起喝'。\"
\"未時二刻,人族工匠張三,中暑暈倒。魔物石蛋,主動揹負其回城就醫,並將其負責之工序,一併完成。\"
\"申時四刻,商路前方發現劇毒沼澤,繞行需多耗三日。人族陣法師李四,與魔族土系術士牛大,合作施法,耗時半日,於沼澤之上,架起一座土石長橋。\"
他寫的很慢,很認真。
每一筆,都像是在描摹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嶄新的圖景。
心魘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冷漠和譏誚。也沒有了那日的瘋狂和崩潰。只剩下一種,近乎於虔誠的,平靜。
他像一個初學蒙童,在小心翼翼的,學習著一個他完全陌生的,名為人情的字。
十天後。
一條寬闊、平整、堅固的黑色石路,從互市城門口,一直延伸到三十里外。
當鋪下那塊路石時,整個工地,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人族和魔物,這兩個截然不同的種族,在這一刻,擁抱在了一起,分享著成功的喜悅。
墨淵親自前來驗收。
墨淵看著那條凝聚了無數汗水,甚至鮮血的道路,滿意的點了點頭。
墨淵當眾宣佈了此次任務的功德分配。
黑巖商隊與青山部,平分了這份大功德。
無人有異議。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條路,離了誰,都修不成。
當功德榜上,兩個族群的名字,同時亮起時。石敢當和山岩,這兩個不同種族的漢子,對視一眼,哈哈大笑,將對方,緊緊的抱住。
心魘,交上了他的皮卷。
那上面,密密麻麻,記錄了十天來,發生的一切。
墨淵接過,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
墨淵看著看著,臉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寫的很好。\"墨淵合上皮卷,對心魘說道,\"從明天起,你不用再來工地了。\"
心魘聞言,身體微微一顫。
\"回你的伙房去吧。\"墨淵的下一句話,卻讓心魘愣住了,\"那些修路的兄弟們,都說你那伙房的飯菜,太難吃了。你回去,好好研究研究,怎麼把飯,做的好吃一點。\"
說完,墨淵便轉身離去。
心魘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曾撥弄風雲,顛倒黑白的手,現在,要去研究,怎麼和麵,怎麼燒火了嗎?
心魘忽然覺得,這似乎……也並不是一件,那麼難以接受的事情。
……
巡天寶舟。
陳平安將這十幾天來,在城中發生的一切,仔仔細細的,向先生講述了一遍。
陳安靜靜的聽著,手中,一直在打磨著那隻木馬。
當陳平安講完,陳安手中的木馬,也剛好完成了。
那是一隻完美的木馬。
木馬的線條流暢,比例協調,四肢矯健,彷彿下一刻,就要奔跑起來。
\"先生,學生有一事不明。\"陳平安看著那隻木馬,忍不住問道,\"那日,您為何,要讓寧姚姑娘,轉告學生那番話?關於人情,關於鄉鄰。\"
陳安笑了笑,將那隻木馬,遞給了陳平安。
\"因為,一座沒有煙火氣的城,是神殿,不是家園。\"
\"規矩,能讓一座城,站起來。\"
\"但只有人情,才能讓一座城,活下去。\"
陳平安接過木馬,入手溫潤。
陳平安能感受到,這隻小小的木馬體內,蘊含著一股磅礴而精純的生機。
\"先生,這是……\"
陳安沒有回答。
陳安只是伸出手指,在那木馬的額頭上,輕輕一點。
嗡!
木馬的眼中,亮起了兩點豆大的,靈性的光芒。
木馬從陳平安的手中,輕輕一躍,落在了甲板上。
木馬抖了抖鬃毛,打了個響鼻,然後,用它的頭,親暱的,蹭了蹭陳平安的褲腿。
它活了。
陳平安看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互市城,已經走上了正軌。但悲鳴之原,太大了。你不可能,事事躬親。\"陳安看著那匹活過來的木馬,緩緩說道。
\"它,以後,便是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雙腿。\"
\"你給它取個名字吧。\"
陳平安看著這匹由先生親手創造出的生靈,它沒有一絲一毫的殺伐之氣,只有純粹的,溫和的生機。
陳平安想了想,輕聲說道:\"就叫……行遠吧。取自,君子之道,譬如行遠必自邇。\"
\"好名字。\"陳安點了點頭。
陳安站起身,走到船頭,目光,再次投向了那片廣袤無垠的魔域大地。
互市城,只是一個開始。
一個,在陳安與那位古魔的棋盤上,落下的第一顆子。
那道被陳安斬出的劍痕,是警告,也是戰書。
陳安知道,那位沉寂了萬古的魔域主宰,絕不會就此罷休。
下一次,當它再次睜眼時,到來的,恐怕,就不是一場道爭,而是一場,席捲整個魔域的,真正的戰爭了。
陳安的臉上,沒有絲毫擔憂。
只有一絲,淡淡的,期待。
陳安看著南方,輕聲自語。
\"你的棋,該怎麼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