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崖邊的迴響(1 / 1)
巡天寶舟之上,陳安收回瞭望向南方的目光,那一絲絲期待隱沒於眼底深處,重歸於古井無波。陳安拿起他手邊另一塊未經雕琢的木料,刻刀落下,新的木屑隨之而生。古魔的試探結束了,但棋局還遠遠沒有到達中盤。
在甲板上,陳平安正伸出手,有些新奇地看著那匹名為\"行遠\"的木馬。它通體由不知名的木料雕琢而成,卻帶著活物的溫潤。行遠用它那光滑的木頭腦袋,輕輕抵著陳平安的手心,兩點靈光閃爍的眼眸裡,滿是純粹的親近與深深的依賴。
陳平安的胸口湧起一股暖意。這匹木馬,是先生所造,是道理的凝聚,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許。
寧姚則坐在一旁,手中捧著那隻稍顯粗糙的木馬。寧姚的目光,時而落在木馬的紋理上,時而望向遠處那座初具規模的黑石之城。先生的話語在她的心中不斷地迴響。生機,造化,這些詞彙對寧姚而言,比世間任何一套劍法都要更加玄奧。寧姚的劍,雖然能斬斷山河,卻無法讓一塊枯木生出新芽。
就在此時,行遠忽然停止了與陳平安的親暱,它抬起頭,木質的耳朵微微轉動,望向了悲鳴之原的東方,望向那條黑色石路的盡頭。
陳平安順著它的目光看去,瞳孔突然微微收縮。
視線的盡頭,地平線上,一列長長的隊伍,正緩緩向著互市城的方向而來。那不是匪寇的雜亂無章,也不是商隊的行色匆匆。而是那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
隊伍的前方,是十幾頭披著黑色甲冑的異獸,拉著雕刻著繁複花紋的華美車駕。車駕之後,是數百名穿著暗紅色長袍的行人。這些人他們步伐整齊,神情肅穆,即便長途跋涉,也未顯露絲毫疲態。
這支隊伍的出現,本身就是一種強烈的違和。在這片混亂、原始的悲鳴之原上,這些人顯得過於精緻,過於有秩序些。
\"先生。\"陳平安輕聲地開口。
\"去看看吧。\"陳安沒有抬頭,刻刀在木料上劃過一道平滑的弧線,\"有客人上門來訪,總歸是要去迎的。\"
陳平安點了點頭,翻身躍上了行遠的背。木馬四蹄輕踏,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便化作一道流光,向著城牆方向掠去。寧姚見狀,也隨之起身,身形如劍,緊隨其後。
當陳平安與寧姚落在互市城東門城樓上時,墨淵已經披甲持符,肅立於此。墨淵身後,是百名精銳的牛魔衛士,弓已上弦,刀已出鞘。顯然,墨淵也早已發現了這支不速之客。
\"城主。\"陳平安走到墨淵身邊。
\"來者不善。\"墨淵的聲音低沉,墨淵看著那越來越近的隊伍,眼中滿是警惕,\"這片原上,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人物。他們身上的氣息,很古怪。像是人族,又混雜著某些令人不悅的東西。\"
寧姚手按劍柄,沒有說話。寧姚的感知比墨淵更為敏銳。在那支隊伍中,寧姚察覺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那不是廝殺後留下的煞氣,而是常年與鮮血為伴,浸入骨髓的陰冷。
很快,那支隊伍便行至城下百丈處,停了下來。
一架華美的車駕上,車簾被一隻蒼白而修長的手掀開。一名中年男子,從車上走了下來。
中年男子穿著與其他人別無二致的暗紅色長袍,但氣質卻截然不同。中年男子面容俊雅,帶著一副學者的溫潤氣質,嘴角掛著一抹和煦的微笑。若非他眼中那深不見底的墨色,幾乎會讓人以為,這是哪家書院裡走出的飽學之士。
中年男子抬頭,目光越過森嚴的城防,精準落在了陳平安的身上。
\"在下血衣樓樓主,聞人書。聽聞悲鳴之原上,有神君立城,廣納四方來客,開萬世未有之基業。我等自東方故土而來,顛沛流離,無處安身,特來投奔,懇請城主大人,能給一條活路。\"
聞人書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城樓上每一個人的耳中。言辭懇切,姿態謙卑,挑不出半點錯處。
血衣樓?墨淵眉頭緊鎖,這個名字,墨淵聞所未聞。
陳平安看著那自稱聞人書的男子,心中卻是一動。陳平安想起了先生的話,\"你的棋,該怎麼下呢?\"
古魔的棋,來了。
這不是金戈鐵馬的正面衝撞,而是一支看似無害,請求庇護的流民。
陳平安很清楚,互市城立城的根本,便是包容與秩序。若是將他們拒之門外,那麼廣納四方便成了一句空話,會動搖城池建立的根基。可若是讓他們進來……陳平安看著那人畜無害的笑容,總覺得那笑容背後,藏著足以汙穢整座城池的黑暗。
這第一步,便是兩難。
陳平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靜看著聞人書,開口問道:\"你們,從何處來?因何流離?\"
聞人書臉上的笑容不變,坦然答道:\"我等來自東土大晉王朝。只因我等所修之道,與當世主流相悖,被斥為邪魔外道,為宗門世家所不容,這才背井離鄉,尋找一處能容納我等存身之處。\"
聞人書說的坦蕩,彷彿只是因為學術見解不同而被排擠的讀書人。
但寧姚腰間的長劍,卻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嗡鳴。寧姚感受到了,那聞人書在說出所修之道四個字時,聞人書身後那數百名紅袍人身上,一閃而逝的,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貪婪與惡意。
陳平安向前一步,站在城垛邊,俯視著下方的車隊。陳平安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車駕上。車駕用厚重的黑布蒙著,看不清裡面裝載著什麼。
\"車裡,是什麼?\"陳平安問。
聞人書微微一笑,答道:\"一些故土的特產,還有我樓中弟子修行的必需品。若城主不棄,我等願獻出三成,作為進城的獻禮。\"
聞人書表現得無可挑剔。
陳平安沉默了。陳平安知道,自己今天的任何一個決定,都將為這座剛誕生的城池,定下一個長久的基調。拒絕,意味著偏見與封閉。接受,則可能引狼入室。
陳平安緩緩開口,聲音順著風,飄落到城下。
\"互市城,歡迎任何願意遵守規矩的朋友。\"
\"但,在你們進城之前,我需要看看,你們車裡拉著的,究竟是故土的特產,還是,帶血的人頭。\"
陳平安的話音落下,城下,聞人書臉上的笑容,第一次,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