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無鞘之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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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書臉上的笑意雖然淡去,但並未消失。他只是抬起眼,深深的看了一眼城頭上的青衫少年,似乎在重新評估著這位年輕的掌事者。

\"城主說笑了。\"聞人書的語氣依舊溫和,\"我血衣樓雖被斥為邪魔,行的卻非濫殺無辜之事。車中所載,不過是我等修行所需的血食罷了。皆是些無主的荒獸,或是自願獻身的死囚,與人頭二字,相去甚遠。\"

他輕描淡寫的解釋著,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但\"血食\"兩個字,卻讓城樓上的氣氛瞬間冰冷下來。

墨淵身後的牛魔衛士們,握著兵器的手不自覺的收緊。他們魔族雖然也講究弱肉強食,但將生靈當做\"食物\"一樣圈養、獻祭,這依舊觸及了他們的底線。

寧姚的眼神已經冷下來。她的劍道,是斬破虛妄,守護真實。而眼前這些人,他們將生命視為可以交易、可以消耗的物品,這本身就是對\"真實\"的踐踏。他們所走的道,從根子上,就是汙穢的。

一股銳利的劍意,從寧姚身上緩緩升起,在城頭盤旋。風,似乎都因此變得鋒利起來。

聞人書感受到了那股劍意,他將目光從陳平安身上移開,落在了寧姚臉上。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化為讚歎。

\"好純粹的劍。這位姑娘的劍心,純淨剔透,卻也脆弱。\"他竟還有閒心點評寧姚的劍道。

寧姚沒有理會他的言語。她的手,已經搭在了劍柄之上。只要陳平安一句話,她有信心在十息之內,讓城下這支隊伍,沒有一個活口。

陳平安卻對著寧姚,輕搖了搖頭。

他知道,殺了他們,很簡單。但殺了他們,就落入了對方的算計。對方要的,或許就是互市城的拒絕,甚至是攻擊。這樣,他們便能以\"受害者\"的姿態,將互市城\"言行不一,偽善排外\"的名聲,傳遍整個悲鳴之原。

這座城,剛剛用一場血戰,豎起了\"守護\"的旗幟。不能因為另一場殺戮,而親手將它染黑。

陳平安的目光,重新回到聞人書身上。

\"你的道理,我不認同。\"陳平安的聲音很平靜,\"但互市城,也不是講經論道的地方。這裡,只講規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可以讓你們進城。但有三個規矩,你們必須遵守。\"

聞人書做出一個洗耳恭聽的姿態:\"城主請講。\"

\"第一,入城之後,所有人,需在城主府登記造冊,言明身份來歷,所修功法。不得有任何隱瞞。\"

聞人書點了點頭:\"理應如此。\"

\"第二,\"陳平安的語氣加重了幾分,\"你們所謂的血食,無論是何來歷,皆不可帶入城中。城外百里,我會為你們劃出一片區域。你們的修行、祭祀,只能在那片區域內進行。且,不得以任何方式,強迫、誘騙城中任何生靈,參與你們的儀式。\"

這個條件,極為苛刻。等於是將他們的修行,與互市城徹底隔離開來。

聞人書的眉頭,微不可察的皺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來。他笑著說道:\"城主思慮周全,我等自當遵守。\"

陳平安看著聞人書,說出了第三個規矩。

\"第三。也是最後一個。功德碑下,眾生平等。無論你們修的是何道,是何法,只要身在城中,便要一體遵循功德之制。修橋鋪路,可得功德。扶危濟困,可得功德。但,任何以損害他人,換取自身利益的行為,無論是否獲利,皆為罪。一經發現,城規處置,絕不姑息。\"

陳平安這是在用互市城的核心法則,去框定這群不速之客。你們可以有自己的道,但在這裡,你們必須遵守我的道。

聞人書沉默了。

他看著城樓上那個神情平靜的少年,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絲凝重。

聞人書原本的計劃,是想用\"道理\"之爭,逼迫對方。若對方辯不過,便只能捏著鼻子讓他們進來,他們便能在城中埋下腐化的種子。若對方動手,他們便可坐實對方偽善之名,讓這座新城聲名掃地。

可聞人書沒想到,這個少年,根本不與他辯經。陳平安不問你的道是對是錯,他只給你立規矩。就像一個棋手,不理會你的叫囂,只是在棋盤上,冷冷的落下一子,劃定了你的活動範圍。

這種應對,看似笨拙,卻極為有效。

良久,聞人書才重新露出笑容,那笑容裡,多了一分真實,也多了一分深意。

\"城主的規矩,聞人書,記下了。\"他對著城樓,長長一揖,\"我血衣樓上下,願尊此三條,入城求存。\"

陳平安點了點頭,對身旁的墨淵說道:\"墨淵城主,開城門。派人,驗車。\"

墨淵領命,轉身下令。

沉重的城門,發出了\"嘎吱\"的聲響,緩緩開啟。一隊牛魔衛士,在一名百夫長的帶領下,走上前去,開始查驗那些蒙著黑布的車駕。

寧姚始終沒有將手從劍柄上移開。她的目光,死死鎖定著聞人書。

寧姚不相信這個人。她覺得,這個人的骨子裡,就流淌著謊言和毒汁。

陳平安走到寧姚身邊,輕聲說道:\"寧姑娘,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先生曾說,治水,堵不如疏。一座真正堅固的堤壩,是不怕洪水衝擊的。\"

寧姚轉頭看陳平安:\"可若是洪水裡,藏著能蛀空堤壩的蟻蟲呢?\"

\"那就在堤壩上,養一些能吃掉蟻蟲的鳥。\"陳平安回答。

寧姚看著陳平安,看著他那雙愈發沉靜的眼眸。她發現,這個從家鄉小鎮走出的少年,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有了幾分先生的影子。陳平安不再是那個只會揮拳的少年,他開始學著,用道理,用規矩,去構建一個他想要的世界。

寧姚收回了那股盤旋的劍意。

但她的手,依舊按在劍柄上。

這柄劍,可以不出鞘。但它必須時刻準備著。

因為寧姚知道,那些蟻蟲,已經進城了。

他們的車駕,在經過嚴格的查驗後,被允許進入。車上裝載的,確實如聞人書所言,是一些被剝皮抽筋的荒獸屍體,以及一些用於祭祀的器皿,上面沾染著早已乾涸的暗色血跡。城衛軍看到這些東西時,臉色都不太好看,卻也並未發現人族的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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