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陰影下的交易(1 / 1)
墨淵依照陳平安的吩咐,將他們安置在了城東一處偏僻的區域,與城中大部分的居民隔離開來。與此同時,還派了雙倍的城衛軍,在那片區域的周圍不斷巡邏,日夜不息。
血衣樓的人,則表現得極為順從。他們安靜地住下,沒有惹是生非。他們也確實遵守了規矩,將那些血食和祭祀活動,都搬到了城外百里陳平安劃定的那片荒地上。他們甚至還主動參與到了城市的建設之中。
他們不像青山部那樣力大無窮,也不像黑巖商隊那樣有專業工匠。他們僅僅只是做一些清理街道、搬運雜物之類的零活。但他們幹得極為認真,從不抱怨,也從不索要額外的功勳。
一時之間,城中的百姓對他們的敵意,消減了不少。許多生靈也開始覺得,或許是自己等人太過敏感了。血衣樓的人,也許真的只是一群走投無路的可憐人。
錢萬里這樣的商人,甚至開始與他們接觸起來。因為血衣樓帶來了一些在魔域東部才有的特產,比如某種能增強魔物體魄的血蘭草,或是能用來繪製詛咒符文的陰沉木。這些東西,在互市城裡,都是緊俏的貨源。幾筆交易做下來,雙方都很滿意。血衣樓從不討價還價,錢貨兩訖,很得錢萬里的心。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一個好的方向在發展著。互市城接納了各方的勢力,也收穫了實際的利益。
然而,還有一些東西,正在暗處悄悄地萌芽滋長中。
血衣樓在他們的駐地,開了一間鋪子。鋪子的招牌,不是商行,不是酒館,而是三個字——\"解憂坊\"。他們聲稱,能為城中的居民,解決各種煩惱。無論是失眠多夢,還是修行遇阻,甚至是心有怨氣,無處發洩,無不解決。
城中大部分生靈,對此都敬而遠之。但總有一些人,會被那塊招牌所吸引了。
一個名為黑牙的狼魔,便是其中之一。他的弟弟,就在前不久那場匪寇襲城的戰鬥中,為了保護一名人族工匠,被三名匪寇圍攻致死。葬禮舉行得很隆重,城主甚至親手將他弟弟的名字刻上了功德榜。他的家族,更是因此得到了豐厚的撫卹和無限風光的榮耀。
所有人都說,他的弟弟是英雄。黑牙也為弟弟感到驕傲。但每到深夜,驕傲退去,剩下的,只有無盡的悲傷與痛苦,以及對那些逃走匪寇的恨意。功德,能給家族帶來榮耀,卻無法讓他的弟弟死而復生。規矩,能讓城池安定,卻無法撫平他心中的創傷。
黑牙變得異常地暴躁易怒,好幾次因為小小的一件事和別人發生了衝突,功勳被扣除了不少。就在他痛苦迷茫的時候,他聽說了那家\"解憂坊\"。懷著一絲說不清的期盼,黑牙滿懷期待地走了進去。
前來迎接他的,正是樓主聞人書。
沒有人知道,那天下午,聞人書和黑牙談了些什麼。眾人只看到,當黑牙從解憂坊裡走出來時,他臉上的痛苦和猙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
黑牙不再酗酒,不再鬧事。他每天,都按時去工地上工,沉默寡言。他甚至,還會對著那些曾經與他弟弟並肩作戰的人族,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所有人都說,黑牙終於從悲痛中走出來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沒有走出來,他只是忘記了。
聞人書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秘法,將他心中那份痛苦的記憶,連同那份刻骨的仇恨,一起取走了。黑牙依舊記得自己有個弟弟,記得他死了。但他再也感受不到那種痛。他變得輕鬆了,但內心也變得空洞了。
他付出的代價,是自己一半的月俸,以及自己的一滴心頭血。
黑牙覺得,這筆交易,十分划算。
……
伙房裡,嗆人的油煙味依舊。心魘正拿著一把巨大的鐵勺,有一下沒一下的攪動著鍋裡那一大鍋菜糊。他的動作,已經比最初熟練了許多。
那場工地的血戰,那具為他擋刀的冰冷屍體,依舊會時常出現在他的夢裡。但白日裡,心魘學會了用這種枯燥的勞作,來麻痺自己的神魂。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魔君,他只是一個伙伕。一個,有著全城最靈通耳朵的伙伕。
每天,來伙房打飯的苦力、衛士、商販,都會在這裡,聊起城中的八卦。
\"聽說了嗎?狼魔黑牙,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還不是去了那什麼解憂坊。聽說那地方邪乎得很,進去一趟,什麼煩心事都沒了。\"
\"真有這麼神?我最近手頭緊,功勳都快用光了,愁得睡不著。要不,我也去試試?\"
\"我勸你別去。我隔壁的豬魔就去了,回來後人是精神了,可我總覺得,他看他老婆孩子的眼神,都不太對勁了。\"
這些零碎的交談,匯入心魘的耳中。他的手,停了下來。
解憂?心魘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冰冷譏誚。
這世上,哪有什麼解憂之法。這不過是個騙局罷了。
心魘比任何人都清楚,血衣樓在做什麼。他們沒有違背陳平安立下的任何一條規矩。他們沒有強迫,沒有誘騙。血衣樓只是,在那些心中有缺口的生靈面前,擺上了一碗包裝精美的毒藥。
他們利用的,是人性中根本的軟弱——對痛苦的逃避。
這比心魘曾經掀起的混亂,更為高明,也更為陰毒。因為,血衣樓是在規矩的框架內,進行腐化。他們腐化的,不是一個人的肉體,而是這座城,賴以建立的人情與道義的根基。
當一個英雄的兄長,都願意用遺忘來換取安寧時,那塊功德碑上的名字,還剩下多少分量?
心魘看著鍋裡那翻滾的菜糊。他想起了那個為他擋刀的老工匠。想起了他臨死前,那句\"讓我們……沒丟人……\"
心魘握著鐵勺的手,攥得發白。
他討厭血衣樓。不是因為他們邪惡。而是因為,他們的手段太低劣,太醜陋。心魘曾經做過的事,比血衣樓精妙百倍。現在看到這些拙劣的模仿者,他感到一種被侮辱的憤怒。
心魘將鐵勺,重重的往鍋沿上一擱。他解下身上那件沾滿油汙的圍裙,扔在地上。接著,心魘頭也不回的,走出了伙房。
他穿過喧鬧的街道,無視了旁人驚詫的目光,徑直走向了那座全城最高的建築——城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