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灶火旁的魔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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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魘要去見墨淵。

他要去告訴那位神君,你的城,生病了。而且,病灶,就在那顆名為人心的地方。

城主府,議事廳。

墨淵站在一張巨大的沙盤前,眉頭緊鎖。沙盤上是整個悲鳴之原的地形圖。互市城只是沙盤中心一個黑點。那條新修的石路從黑點延伸出去一小段,在沙盤上細得幾乎看不清。

墨淵正在規劃第二條、第三條商路,以及更多的礦區和草藥採集點。這座城要活下去,要壯大,就需要源源不斷的資源。而這些都需要他去一點點開拓,一點點爭取。

就在這時,一名衛士神色古怪的走了進來。

\"城主大人,伙房的……心魘,求見。\"

墨淵從沙盤上抬起頭,有些意外。心魘?那個被先生廢了修為、扔去灶臺邊的魔君?他來做什麼?自從工地上的事結束,這個人就一直很安分,除了把飯菜做得越來越難吃之外,幾乎沒什麼存在感。

\"讓他進來。\"墨淵揮了揮手。

片刻後,心魘走了進來。他換下了一身油膩的伙伕裝,重新穿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儒袍。只是袍子上依舊殘留著淡淡的油煙味,與他蒼白的面容、空洞的眼神配在一起,顯得格外怪異。

\"你來做什麼?\"墨淵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對於這個曾經的對手,他的觀感很複雜。

心魘沒有行禮,也沒有廢話。他只是走到議事廳中央,用那雙死寂的眼睛看著墨淵。

\"聞人書的解憂坊,是在挖你的牆角。\"心魘開口,聲音沙啞,像是久未說話,\"他不是在解憂,他是在食憂。\"

墨淵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說清楚。\"

\"痛苦、仇恨、悲傷……這些東西對於你們來說是負累,但對於某些修行者來說,卻是上好的資糧。\"心魘的嘴角扯出一絲譏諷的弧度,\"聞人書正在用一種秘法,將城中居民心中的這些負面情緒抽取出來,化為己用。作為回報,他給予對方片刻的安寧。\"

\"他讓一個為弟弟復仇而痛苦的兄長忘記了仇恨,讓一個為生計發愁的商人忘記了貧窮,讓所有找到他的人都變成了沒有過去的行屍走肉。\"

\"他沒有違背任何一條明面上的規矩。他只是在用利益去交換人心最脆弱的部分。\"

心魘看著墨淵,一字一句的說道:\"你的功德碑是建立在榮耀和犧牲之上的。而他正在讓犧牲變得廉價,讓榮耀失去根基。當所有人都選擇用遺忘來逃避痛苦時,誰還會記得那些戰死者的名字?誰還會為了守護這座城而去流血犧牲?\"

\"長此以往,你的城外表或許依舊繁華,但內裡已經腐爛了。\"

墨淵聽完,臉色變得難看。他猛的一拳砸在身旁的桌案上。堅硬的鐵木桌案瞬間化為齏粉。

\"好一個血衣樓!好一個聞人書!\"墨淵怒極反笑,\"本座還以為他們是真心來投。原來是古魔派來蛀空我城根基的人!\"

一股狂暴的殺氣從墨淵身上升騰而起。整個議事廳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分。

\"傳我將令!立刻查封解憂坊,將血衣樓一干人等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墨淵對著門外喝道。

\"慢著。\"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陳平安走了進來。他顯然是聽到了這邊的動靜,匆匆趕來。

\"為何慢著?\"墨淵轉過身,眼中怒火未消,\"此等邪魔不殺,留著過年嗎?再讓他們待下去,互市城的人心就全被他們蠱惑了!\"

\"城主,你若現在動手,便是輸了。\"陳平安搖了搖頭。

\"輸了?本座不明白!\"

\"你用強權查封解憂坊,驅逐血衣樓。城裡的人會怎麼看?\"陳平安反問道,\"他們會覺得我們的道理敵不過血衣樓的邪術。他們會覺得我們之所以動用武力,是因為我們心虛,我們害怕。\"

\"如此一來,血衣樓雖走,但他們的道卻在城中生了根。下一次再有類似的邪魔到來,人心會散得更快。\"

墨淵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陳平安說的是對的。用暴力只能解決表面問題,卻無法根除病灶。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墨淵強壓下怒火,問道,\"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繼續毒害人心?\"

陳平安沒有回答,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一旁始終沉默的心魘。

\"你為何要來告訴我這些?\"陳平安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心魘與他對視,眼神複雜。

他為何要來?是因為他良心發現了?不是。是因為他想幫助這座城?更不是。

他只是看不慣。

他看不慣聞人書那種拙劣而骯髒的手段。那就像一個頂尖的畫師看到一個三歲孩童在胡亂塗鴉還自詡為藝術,那種本能的、源自專業領域的鄙夷和憤怒。

\"我只是不想看到一出好戲被一個蹩腳的戲子演砸了。\"心魘用他自己才能理解的方式回答了這個問題。

陳平安笑了笑。他大概明白了。這位曾經的魔君,他的道心雖然崩塌,但那份屬於道的驕傲還在。

\"既然如此,你可有辦法破他們的局?\"陳平安問道。

心魘愣住了。

他沒想到陳平安會反過來問他。他下意識的就開始在腦中構思起種陰謀詭計,種種能將聞人書玩弄於股掌之間、讓他身敗名裂的惡毒法子。

可那些念頭剛剛升起,他的眼前就不由自主的浮現出那個老工匠死在他面前的畫面。

那些曾經讓他引以為傲的手段,在這一刻竟顯得如此上不得檯面。

心魘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我的法子太髒,用在你的城裡不合適。\"

\"那就用我的法子。\"陳平安說完,轉身向門外走去。

\"你要去哪?\"墨淵急忙問道。

\"去解憂坊。\"

陳平安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議事廳裡只剩下滿心焦躁的墨淵,和站在原地、神情變幻不定的心魘。

灶火旁的魔君生平第一次為一個他看不起的人指了一條路。而那個人卻選擇用自己的方式去走另一條他完全看不懂的路。

在解憂坊內,安靜如常。空氣中飄著一絲絲淡淡的薰香,有平心靜氣的效果,聞著舒服。坊內擺著幾竿翠竹,一架古琴,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若非知道底細,誰都會以為,這裡是某位大儒隱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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