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一碗清心面（1 / 1）
解憂坊內，安靜如常。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薰香，有安神的效果，聞著舒服。坊內擺著幾竿翠竹，一架古琴，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若非知道底細，任誰都會以為，這裡是某位大儒隱居的地方。
聞人書坐在茶臺後，親自烹茶。他的動作流暢自然。對面坐著一個新來的\"客人\"，是個人族商人，因為一批貨物被劫，虧空了本錢，正日夜愁苦。
\"先生，我……\"商人面帶掙扎，欲言又止。
聞人書微笑著，將一杯剛烹好的熱茶推到他面前。
\"閣下不必多言，你的苦，我懂。\"他的聲音能輕易安撫人心，\"人生在世，煩惱如塵。有時候，放下也是一種智慧。\"
聞人書伸出手指，指尖亮起一抹微不可查的血光，朝著那商人的眉心點去。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放下，有時候也是逃避。\"
聞人書的動作停住了。他抬起頭，看到青衫少年正緩步從門外走進來。
那名人族商人看到陳平安，臉色一變，像是做了虧心事被當場抓住，慌忙站起身，低著頭從後門溜走了。
坊內只剩下陳平安和聞人書兩人。
\"城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聞人書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彷彿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他甚至還很客氣的為陳平安倒了一杯茶。
陳平安沒有去碰那杯茶。他環顧了一下這間屋子，然後目光落在聞人書身上。
\"你的生意，做得很好。\"陳平安說道。
\"不過是為城中鄉鄰分擔一些憂愁罷了。\"聞人書謙虛的回答。
陳平安走到茶臺邊，看著那套茶具，搖了搖頭。
\"你偷走了他們的痛苦，也偷走了他們的記憶。你讓他們變成了一具空有皮囊的軀殼。\"
聞人書臉上的笑容淡了。
\"城主此言差矣。\"他放下茶杯，正色道，\"我取走他們不需要的痛苦，他們獲得他們渴望的安寧。各取所需，公平合理。這與城中的功勳交易，本質上並無不同。\"
他又開始講他的\"道理\"了。
陳平安看著他，這一次卻沒有沉默。
\"功勳交易，是用汗水換取食糧，用貢獻換取庇護。那是一個人用自己的努力去填補自己的所需。這個過程是向上的，是'生'。\"
陳平安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你的交易，是用遺忘換取安寧，用逃避換取虛假的快樂。這個過程是向下的，是'死'。\"
\"你讓他們活得不像個人了。\"
聞人書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看來城主今日是來與我辯經的。\"他冷笑一聲，\"只是道理這種東西，向來是強者為尊。城主覺得我的道是錯的，大可以像對待那些匪寇一樣，將我血衣樓滿門屠盡。何必在此浪費口舌？\"
他在用言語逼迫陳平安動手。
陳平安卻笑了。
\"我今日來，不為辯經，也不為殺人。\"
陳平安說著，就那麼旁若無人的走到了解憂坊的後堂。
後堂是血衣樓自己開的小廚房。陳平安在裡面翻找了一下，找到了半袋白麵，一些乾菜，還有一小塊被燻乾的獸肉。
陳平安挽起袖子，將那半袋面倒入一個木盆中。然後舀水，和麵。
聞人書站在後堂門口，皺著眉頭，完全不明白這個少年到底想做什麼。
陳平安沒有動用絲毫的靈力，也沒有施展任何功法。他只是用樸拙的方式在和麵。
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揉，壓，搓，打。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力量，也充滿了專注。彷彿他手中揉捏的不是一團面，而是他心中的某個道理。
那專注的神情，那認真的姿態，讓這間陰冷的廚房裡平白多出了一股鮮活的煙火氣。
聞人書看著這一幕，心中莫名的生出了一絲煩躁。他不喜歡這種氣息。這種氣息讓他覺得，自己這間精心佈置的\"解憂坊\"像是一個陰暗潮溼的地洞，而對方正在地洞門口點燃一堆明亮的篝火。
面和好了，陳平安將它放在一旁，讓它醒著。他開始清洗乾菜，將那塊堅硬的燻肉切成細小的肉丁。
然後生火，燒水。
整個過程，陳平安一言不發。
聞人書就那麼站在門口，冷冷的看著。他倒想看看這個少年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水開了。陳平安開始拉麵。麵糰在他手中被拉成一根粗細均勻的麵條，下入滾水之中。
很快，麵條煮熟，被陳平安撈入一個粗瓷大碗裡。他用煮麵的湯將乾菜和肉丁燙熟，撒在麵條上，又淋上了一點獸油。
一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家常爛肉面做好了。
陳平安端著這碗麵從後堂走了出來，徑直走到了那個因為他的到來而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狼魔黑牙面前。
黑牙看到陳平安，眼中滿是恐懼和迷茫。
陳平安將那碗麵輕輕放在黑牙身前的桌子上。
\"吃吧。\"陳平安的聲音很輕。
\"我知道你很難過。但是忘記並不會讓你好過一點。\"
\"嚐嚐這個。這是我小時候，我娘常做給我吃的。她說，人啊，只要還能吃下一碗熱湯麵，就沒什麼坎是過不去的。\"
\"把痛苦連著這碗麵一起吃下去。\"
\"吃下去，記住它，然後扛著它繼續往前走。\"
\"這才叫活著。\"
陳平安說完，便不再言語，只是靜靜的看著黑牙。
狼魔黑牙看著眼前這碗麵，那股樸實的香氣鑽入他的鼻孔。他那顆被秘法\"清洗\"過、變得空洞的心，在這一刻竟不受控制的劇烈跳動了一下。
麵條是簡單的白麵，湯是清澈的麵湯，上面飄著幾片青翠的菜葉，和一些細碎的肉丁。樸素得就像他小時候，母親在寒冷的冬夜裡為他端上來的那一碗。
那股混雜著麥香、肉香和煙火氣的味道鑽進鼻腔。黑牙的手開始顫抖。聞人書用法術塵封的記憶之門，此刻出現了裂痕。他那顆被安撫得一片死寂的心湖，泛起了波紋。
黑牙不由自主拿起了筷子。
動作很僵硬，很機械。他夾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麵條很勁道，帶著純粹的穀物香氣。湯很熱，很鮮。
溫熱的麵條滑入腹中，一股暖意從胃裡升騰而起，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記憶之門轟然洞開。
黑牙想起來了。
他想起自己的弟弟，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叫他\"大哥\"的憨直狼崽子。
弟弟第一次捕到獵物時，那驕傲又羞澀的表情。兩人在草原上賽跑，弟弟耍賴提前跑，被他抓住按在草地上撓癢癢，兩人笑得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