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淚與湯（1 / 1）
他想起自己的弟弟，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叫他\"大哥\"的憨直狼崽子。弟弟第一次捕到獵物時，那驕傲又羞澀的表情。兩人在草原上賽跑，弟弟耍賴提前跑，被他抓住按在草地上撓癢癢，兩人笑得喘不過氣。
匪寇來襲時，弟弟明明很害怕，卻還是學著他的樣子，擋在了那名人族工匠的身前。
弟弟臨死前看著他，嘴裡還在唸叨著：\"大哥……我……沒給你丟人……\"
那些被取走的記憶，帶著溫度的畫面，此刻全部湧回腦海。聞人書佈下的那道名為安寧的虛假堤壩，瞬間崩塌。
隨之而來的，還有那份被壓抑的痛苦。
黑牙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他的眼眶瞬間紅了。大顆大顆的淚珠不受控制從眼眶中滾落，滴入眼前的麵碗裡，濺起一圈圈漣漪。
他沒有哭出聲。
黑牙只是一口一口，機械往嘴裡送面。他吃得很快，很急，像是要把那些滾燙的淚水，連同那些翻湧的記憶，一起吞進肚子裡。
一旁的聞人書臉色變得難看。
聞人書能清晰感知到，自己布在黑牙神魂之上的那層清心咒，正在被一股蠻橫的力量沖刷、瓦解。那股力量不屬於任何一種法術，不屬於任何一種神通。
它源自一碗麵。
源自一個生靈對另一個生靈，對於活著的記憶。
這是對他解憂之道的徹底否定。
聞人書的道，建立在遺忘之上。他認為痛苦應當被割捨，被清除。而眼前這個少年卻在告訴所有人，痛苦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它可以被品嚐，被吞嚥，被扛在肩上，成為繼續前行的力量。
兩種截然不同的道理，在這一碗麵、一碗淚中進行著交鋒。
終於，黑牙吃完了碗裡面條，喝乾了碗裡混合著淚水的湯。
他放下碗筷。
然後抬起頭，看向陳平安。
黑牙那張粗獷的臉上滿是淚痕。但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空洞與麻木，也不再是此前的痛苦與猙獰。那是一種洗盡鉛華後的澄澈，還有沉重。
\"我……想起來了。\"黑牙對著陳平安，聲音沙啞說道，\"我弟弟，他叫黑巖。他是個英雄。\"
說完，黑牙站起身，沒有再看聞人書一眼。
他走到解憂坊的門口，對著外面明亮的陽光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邁開腳步，走了出去。
黑牙的步伐依舊沉重。但他的脊樑挺得筆直。
他沒有再被痛苦壓垮。他選擇了扛起這份痛苦，繼續走下去。
解憂坊內，死一般的寂靜。
聞人書看著那個空空如也的粗瓷碗，碗底還殘留著一點油花和淚痕。他臉上的溫潤和煦已經蕩然無存，只剩下陰沉。
聞人書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陳平安。
\"這就是你的道理？\"他的聲音冰冷得能凍結人的血液，\"強迫一個可憐人去一遍遍回味他的傷口，你覺得這很高尚嗎？\"
陳平安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那個空碗拿了起來。
然後走到聞人書面前，將碗重重頓在了那張名貴的茶臺上。
\"砰\"的一聲。
\"這不是我的道理。\"陳平安看著聞人書，平靜說道。
\"這是人的道理。\"
\"你不懂。\"
說完，陳平安轉身，走出了這間陰暗的屋子，走向了外面那片屬於活人的喧囂陽光裡。
一碗清心面，滌盪解憂坊。這件事迅速傳遍了互市城的每一個角落。
狼魔黑牙逢人便說他不再說弟弟的死有多麼悲壯，也不再說功德碑上的榮耀。他只是一遍又一遍，笨拙向人描述著那碗麵的味道。
\"……就是，很熱乎，很香……吃下去，肚子裡暖暖的……\"
\"……讓我想起了我阿孃，也想起了黑巖那小子……\"
\"……哭了一場，心裡，是還難受，可……踏實了。\"
黑牙的話語很樸素，沒有大道理。但每一個聽到的人，都能感受到那份發自肺腑的真誠。
那些曾經對解憂坊抱有好奇的生靈，都停下了腳步。他們開始明白，那所謂的解憂，不過是一種自欺欺人的麻醉。而真正的強大，是像黑牙一樣，能含著淚，吃下一碗麵，然後繼續前行。
城中居民看向血衣樓的眼神，再次變了。毫不掩飾的厭惡與警惕，寫在每個人臉上。原本與他們有生意往來的錢萬里等人，也第一時間中斷了所有的合作。他們是商人，逐利，但他們不傻。他們知道，這座城，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血衣樓的道，在這座城裡，行不通。
幾天之內，血衣樓的駐地，變得門可羅雀。
但，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厭惡，在某些情緒的催化下，很容易就會演變成敵意，甚至是暴力。
一群在之前匪寇襲城戰中失去了親人、朋友的魔族和人族，自發聚集了起來。他們大多是些性格暴烈的漢子，比如石敢當和山岩的一些族人、兄弟。黑牙的故事，點燃了他們心中的怒火。
\"他們竟然想讓黑牙忘了黑巖！\"
\"這群玩弄人心的雜碎！他們這是在侮辱我們死去的兄弟！\"
\"不能讓他們再待在城裡！滾出去！\"
憤怒的情緒迅速蔓延。終於，在一個傍晚，數百名情緒激動的居民，手持棍棒、鐵鍬，將血衣樓的駐地圍得水洩不通。
\"滾出去！滾出互市城！\"
\"砸了他們的狗屁解憂坊！\"
叫罵聲，此起彼伏。幾塊石頭，被人從人群中扔出，砸在瞭解憂坊那塊雅緻的牌匾上。
牌匾，應聲而裂。
一場由民意推動的暴亂，眼看就要爆發。
駐地內，血衣樓的紅袍人們，紛紛拔出了兵器，神色緊張看著外面憤怒的人群。聞人書站在前方，他的臉色依舊陰沉，但嘴角，卻勾起了一抹誰也未曾察見的冷酷弧度。
聞人書輸了道理之爭，但他，似乎正期待著另一場勝利。
只要外面的人衝進來，只要雙方見了血。那麼，互市城所謂的規矩和秩序，就將成為一個天大的笑話。
就在這時。
\"住手！\"
一聲雷鳴般的怒喝，從人群后方傳來。
身披重甲的墨淵，帶著一隊殺氣騰騰的城衛軍，強行分開了人群，來到了對峙的前方。
\"城主大人！您來得正好！快下令，把這群邪物趕出去！\"一名熊魔大聲吼道。
\"對！趕他們出去！\"
人群再次鼓譟起來。
墨淵的目光，掃過憤怒的人群，又看了看駐地內那些嚴陣以待的血衣樓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