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先生的棋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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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沒有再試圖用劍意去催發它,去改變它。她只是,將自己這幾日所有的所見所聞所感,那些關於眼淚、汗水、規矩、守護的畫面,一點一點注入到木馬之中。

她的劍意,依舊鋒利。但在這股劍意之外,卻包裹上了一層溫潤的光。

那光,融入了木馬的每一絲紋理。

時間,在靜室中,彷彿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

寧姚的掌心,那隻原本死寂的木馬,忽然,輕輕的,震動了一下。

然後,就在寧姚的注視下——

她的呼吸停住了,眼睛睜大,手掌微微顫抖。

一抹微弱的嫩綠色,從那木馬的頭頂,那隻木雕的耳朵邊上,頑強的,探出了頭。

那是一片小小的,剛剛萌發的新芽。

新芽之上,一點晶露,微微顫動,折射出七彩的光。

枯木,逢春。

寧姚伸出另一隻手的手指,輕輕的,碰了一下那片新芽。一股純粹而溫暖的生命氣息,順著她的指尖,流淌進她的心田。

她的眼眶,溼潤了。

這一刻,她感覺,自己手中的,不再是一柄冰冷的劍。是一個,剛剛開始呼吸的,嶄新的世界。

清晨的薄霧中,一列車隊駛出了互市城的東門。正是血衣樓一行人。他們來時,聲勢雖不浩大,卻也引得全城矚目。離去時,卻如同幾縷青煙,未在城中激起半點波瀾。

車隊駛出城門的那一刻,為首的聞人書勒停了坐騎。聞人書回過頭,最後望了一眼那座黑石之城。晨光之下,城牆顯得堅固。牆頭上,一個青衫身影正靜靜立在那裡,目光似乎正落在聞人書身上。

是陳平安。

兩人隔著數百丈的距離,遙遙對望。沒有言語,沒有殺氣。

良久,聞人書對著城牆上的陳平安,微俯身,行了一個平輩之禮。

這一禮,無關正邪,無關立場。只是一位棋手對另一位棋手的敬意。聞人書承認,在互市城這方棋盤上,他輸了。

行完禮,聞人書再不回頭,一揮馬鞭,帶著車隊沒入了悲鳴之原的荒野之中,不知去向。

陳平安站在城頭,看著那支隊伍遠去,直至消失在地平線上,才緩緩收回目光。陳平安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古魔不會只有這一步。

……

城西的伙房,今日的油煙味格外大。

心魘正對著一口大鍋,滿頭大汗。鍋裡煮著一鍋麵。心魘正在嘗試,複製陳平安那天的爛肉面。

心魘用著同樣的白麵,同樣的燻肉,同樣的乾菜。心魘甚至連陳平安當時的每一個動作,和麵的力道,燒火的火候,都用他那強大的神魂在腦中推演了無數遍。

心魘做出的面,從外形上看,與陳平安那碗別無二致。

但味道就是不對。

心魘自己嚐了一口,面是面,肉是肉,湯是湯。所有的味道都清晰分離開來,沒有絲毫融合。吃下去,只有滿口的寡淡。沒有那種能讓人暖到心底的味道。

\"為什麼……\"心魘端著碗,百思不得其解。

這比心魘當年參悟任何一種魔道功法都要困難。心魘想不通,為何簡單的食材,樸拙的烹飪,卻能蘊含出他無法理解的力量。

心魘沒有注意到,就在他為了這一碗麵的味道而苦惱時,他那雙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眸深處,正悄然凝聚起一點微弱卻專注的光。

那是一種,當一個生靈開始真正投入去做一件小事時,才會有的光。

心魘的道心曾在老工匠的血泊中崩塌。而現在,它正在一碗永遠也做不對味的爛肉面的折磨中,於廢墟之上,被某種全新的東西一點一點重新搭建。

……

巡天寶舟之上。

陳安手中的刻刀停了下來。一塊新的木料在陳安手中已經初具雛形。那似乎是一隻小小的、振翅欲飛的雛鳥。

陳安滿意吹了吹上面的木屑,然後將目光從南方的魔域深處緩緩移開。陳安望向了北方。

那是中土神州的方位。是陳平安和寧姚來的地方。

\"古魔雖有章法,卻失了靈性。終究是困於一隅太久,落了下乘。\"陳安輕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淡淡的惋惜。

血衣樓的試探,在陳安看來,就像一個初學圍棋的孩子,試圖用直接的斷去吃掉對方的大龍。想法很好,但手法太糙。

陳平安守住了。墨淵守住了。那座新生的城也守住了。這顆棋子算是徹底站穩了腳跟。

陳安的臉上沒有太多喜悅。因為陳安知道,一盤真正的大棋從來都不是隻有兩個人在對弈。棋盤之外,永遠有更多的棋手在等待著入局的時機。

\"南方走得慢了些。\"

\"那麼,北方也該落子了。\"

陳安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無盡的空間,越過了鎮魔關,越過了連綿的山脈與大河,落在了那片劍氣沖霄的中土神州之上。

\"家裡的棋,總是比外面的要難下一些啊。\"

陳安拿起刻刀,在那隻雛鳥的翅膀上輕輕刻下了一道細膩的羽翼紋路。

也就在陳安這一刀落下的瞬間。

遠在億萬裡之外的中土神州,一座高聳入雲的劍山上,一口懸掛在絕巔之上的古鐘,無風自鳴。

\"當——!\"

鐘聲傳遍了整座劍山。無數閉關的劍修在這一刻同時睜開了眼睛。他們的目光都望向了同一個方向。

那口鐘名為鎮魔。非天下有大變,非魔域有大亂,此鍾千年不響。

而今天,它響了。

劍鳴之聲,並非源自鎮魔關,而是發於北方的浩瀚山河。一道流光撕裂了悲鳴之原上空那灰濛的雲層,帶著尖銳的呼嘯,精準懸停在了巡天寶舟的上空。

那是一柄造型古樸的飛劍。劍身之上,沒有華麗的紋飾,只有一道道歷經歲月沖刷的劍痕。劍氣內斂,卻自有一股威嚴。它在寶舟上空盤旋一週,似乎在確認著什麼。

陳平安走出船艙,抬頭望著那柄飛劍,眉頭微皺。他能感受到,這柄飛劍所蘊含的劍意,與寧姚的劍有幾分同源,卻更為蒼老,更為霸道。

寶舟之上,陳安依舊在雕刻著他的那隻木鳥,對頭頂的這柄不速之客,視若無睹。

飛劍沒有在陳平安身上過多停留,它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目標。劍尖一轉,化作一道青虹,直接射向了寧姚所在的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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