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北方有劍鳴(1 / 1)
\"嗡——\"
靜室之外,一層無形的禁制亮起,試圖阻攔。然而,那飛劍只是微微一震,一股強橫的劍氣勃發,便將那層禁制輕易撕開了一道口子。
飛劍,穿牆而入。
陳平安臉色一變,便要上前。
\"無妨。\"陳安平淡的聲音響起,\"是她家裡的長輩,來送信了。\"
陳平安的腳步停了下來。他看著那被撕開的禁制,心中卻是一沉。來者,好不講道理。送信便送信,何故如此強勢,連先生布下的禁制,都說破就破。這哪裡是送信,分明是示威。
靜室之內。
寧姚正看著掌心那片剛萌發的新芽,感受著那股初生的喜悅。一道凌厲的劍氣,便毫無徵兆出現在她面前。她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那柄古樸的飛劍,已經懸停在她的眉心之前,劍尖吞吐著寒芒,似乎下一刻,便要將她洞穿。
寧姚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她緩緩抬起頭,看著這柄飛劍。
飛劍之上,一道神念,化作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直接在她的識海中響起。
\"寧姚。\"
\"宗門鎮魔鐘響。北俱蘆洲,三山四脈,所有劍修,共議大事。\"
\"即刻歸宗,不得有誤。\"
聲音簡短,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隨著話音落下,飛劍的劍身之上,浮現出一幅幅光影畫面。畫面之中,是中土神州,北俱蘆洲的壯麗山河。無數劍光,從四面八方,匯向一座巍峨的劍山。劍山之巔,雲海翻湧,一座巨大的白玉廣場上,已經站滿了數以千計的劍修。他們每一位,都氣息強大,劍意沖霄。
廣場中央,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圍坐在一起。他們的氣息,更是深不可測,彷彿與整座天地,都融為了一體。
畫面一轉,來到了一座巨大的、橫亙於天地之間的牆的雛形前。那是由無窮無盡的劍氣構建而成的一道天塹。它從大地深處升起,直入九天雲霄,向著左右兩側,無限延伸。無數劍修,正圍繞著這道劍氣長城,不斷將自己的劍氣灌注其中,讓它變得更加凝實,更加高大。
\"人族與魔域,自古正邪不兩立。萬年以來,紛爭不休,戰火連綿,致使生靈塗炭。\"
\"今,我北俱蘆洲劍修,順應天道,承載人族氣運,欲畢其功於一役,築劍氣長城,設天地之防,將魔域隔絕於牆外!\"
\"此乃不朽之功,人族崛起之基!\"
\"寧姚,你為我宗萬年不遇之劍道天才,身負大氣運。此等大事,你,不可缺席。速歸,以你之本命劍氣,為長城,鑄一截不朽之基!\"
那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種狂熱的感召力。
寧姚靜靜看著那些畫面,聽著那些話語。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築劍氣長城,永隔人魔。這個想法,她還在宗門時,便曾聽師長們提起過。在她當時看來,這確實是一件功在千秋的大好事。能夠解決人族與魔域的紛爭。
可是現在……
她的目光,落回到了自己掌心。那隻粗糙的木馬上,那片小小的、倔強的新芽,正迎著那柄飛劍散發出的冰冷劍氣,微微搖曳,卻始終沒有凋零。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互市城裡的景象。浮現出石敢當和山岩,那兩個不同種族的漢子,勾肩搭背,放聲大笑的模樣。浮現出人族工匠,耐心教導魔物苦力,如何辨認圖紙的場景。浮現出那座功德碑下,數十口棺木,人族與魔族,並排而列,共享哀榮的葬禮。
北方的劍修們,要築起一道牆,將兩個世界隔開。而在這裡,陳平安和他的先生,卻在努力搭建一座橋。一座能讓兩個世界互相往來,互相理解,甚至能讓陌路變成同袍的橋。
牆與橋。
孰對?孰錯?
寧姚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想看到那座剛剛開始搭建的橋,被一道從天而降的牆,硬生生壓垮。她更不想,自己成為築牆人之一。
那柄傳信飛劍,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猶豫和抗拒。劍身上的光芒,再次變得凌厲起來。
\"寧姚!你在猶豫什麼?!\"
\"莫非,在那汙穢之地待久了,連你的劍心,也被汙染了嗎?!\"
\"速斬斷塵緣,迴歸正道!此乃宗門法諭,亦是師長之令!你若違逆,便是叛宗!\"
叛宗二字,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壓在了寧姚的心頭。她自幼在宗門長大,宗門,便是她的家。師長,待她如親女。她可以不敬天地,但不能不敬師門。
寧姚緩緩抬起手,握住了那柄懸在她眉心之前的飛劍。
飛劍劇烈掙扎起來,似乎不願被她觸碰。但寧姚的手,穩如磐石。她看著飛劍,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透過飛劍,傳回了那億萬裡之外的劍山之巔。
\"弟子,寧姚,領法諭。\"
\"但,北方築牆,與南方建城,道理相沖。\"
\"弟子劍心有惑,需在此,觀道,悟劍。\"
\"待弟子劍心無惑,自會歸宗,領叛宗之罰。\"
說完,她五指猛然收緊。
\"咔嚓——\"
一聲脆響。
那柄由宗門長輩煉製,堅不可摧的傳信飛劍,竟被她徒手捏成了碎片。
寧姚站起身,推開靜室的門,走了出去。
她看到,陳平安正站在門外,眼中帶著一絲擔憂。
寧姚走到陳平安面前,將手中那枚剛剛發芽的木馬,遞給了他。
\"幫我,照看它。\"
然後,她抬頭,看著陳平安的眼睛,平靜說道:\"我要去一個地方。\"
\"去去就回。\"
陳平安看著寧姚的眼睛。那雙眼眸裡,沒有了方才捏碎飛劍時的冰冷,只剩下平靜。寧姚做出了某個決定,並且已經準備好承擔所有後果。
\"去哪裡?\"陳平安接過那隻生了新芽的木馬,入手溫潤,那一點新綠在他粗糙的掌心,顯得格外脆弱。
\"去看一道風景。\"寧姚說。
寧姚的回答沒頭沒尾。但陳平安聽懂了。悲鳴之原上,值得一位劍修在劍心有惑時特意去看的風景,只有一處。先生斬出的那道劍痕。那是先生留在這片大地上,霸道而直白的一句話。
陳平安的心向下沉了沉。那道劍痕是互市城的屏障,卻也地處魔域腹地,危險重重。寧姚一個人去,無異於孤身走入龍潭虎穴。
\"我陪你。\"陳平安幾乎沒有思索,便開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