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去去就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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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姚搖了搖頭。

\"這是我的劍,要走的路。你來了,我看到的風景就不純粹了。\"寧姚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上了一點柔軟,\"而且,城裡不能沒有你。\"

陳平安沉默了。

陳平安知道,自己說服不了寧姚。就像當初在小鎮,寧姚決定要做的事情,誰也攔不住。陳平安只能看著寧姚的背影。

寧姚沒有再多言,對著陳平安輕輕點了點頭,算是道別。然後,寧姚轉身,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沒有向著北方的歸途,而是義無反顧射向了魔氣深沉的南方。

陳平安握著那隻木馬,站在船頭,目送著那道劍光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盡頭。

陳平安站了很久。

直到行遠走到陳平安的腳邊,用木頭的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褲腿。

陳平安才回過神。

陳平安轉身,走向陳安的靜室。門沒有關。陳安依舊坐在那裡,專心致志雕刻著手中的那隻木鳥。陳安彷彿對外間發生的一切都毫不知情。

\"先生。\"陳平安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嗯。\"陳安應了一聲,刻刀未停。

\"她一個人去了劍痕那邊。\"陳平安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知道。\"

\"那邊很危險。\"

\"修行路上,沒有不危險的地方。\"陳安吹了吹木鳥翅膀上的一點木屑,語氣平淡,\"那道劍痕是我的道理。北俱蘆洲的劍氣長城是另一群人的道理。她的劍夾在中間。不去親眼看看,親身試,她的劍就斷了。\"

陳平安的心又是一緊。

\"那……她會死嗎?\"陳平安問出了自己擔心的問題。

陳安的刻刀終於停了下來。陳安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學生。

\"一把出了鞘的劍,總要見血。或是敵人的,或是自己的。\"陳安的回答沒有給陳平安任何安慰。陳安繼續說道:\"你現在是互市城的城主。你的眼睛不能只盯著一個人的背影。你腳下這座城,城裡數萬生靈的安危,才是你要看的風景。\"

陳平安低頭,看著掌心那隻木馬上的嫩芽。

先生說得對。陳平安如今已不是那個可以憑著一腔血氣就跟著朋友去闖天涯的草鞋少年了。陳平安的肩上扛著一座城。

陳平安對著陳安深深一揖。

\"學生明白了。\"

陳平安直起身,眼中的擔憂與焦躁被強行壓了下去,化作一片沉靜。陳平安轉身離去,步伐比來時沉穩了許多。

陳安看著陳平安的背影,沒有說話。

直到陳平安走遠,陳安才低下頭,看著手中那隻已經雕刻成型的木鳥。陳安伸出手指,在木鳥的眼睛上輕輕一點。

那隻木鳥沒有像行遠那樣立刻活過來。木鳥只是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幾不可聞的清脆鳥鳴。

陳安將木鳥放在了窗臺上。鳥頭朝北。

\"去就回……\"陳安輕聲自語,嘴角掛著一抹笑意,\"這丫頭說話的口氣,倒是越來越像某個人了。\"

\"只是啊,這世上的路,一旦走出去,就由不得你說回就回了。\"

陳安重新拿起一塊新的木料和一把新的刻刀。這一次,陳安要雕的是一座小的、看不清面容的說書人雕像。

......

越往南,天地間的顏色便越是單調。大地是焦黑色的,天空是鉛灰色的,連空氣中流動的風,都帶著一股腐朽的、令人作嘔的鐵鏽味。這裡,是生機的禁區。

一道劍光,貼著地面,疾速掠過。正是寧姚。

護體劍罡將那些無孔不入的魔氣隔絕在外。但寧姚能感覺到,那些魔氣瘋狂衝擊著劍罡,試圖滲透進來,汙染她的劍心。換做以前,她會覺得這些東西汙穢骯髒,恨不得一劍將它們盡數斬滅。

但現在,她的心很靜。

寧姚只是默默感受著這片土地的道理。

這裡的道理很簡單:強大吞噬弱小,混亂便是秩序。沒有憐憫,沒有謙讓,只有生存與毀滅。這是一種純粹的惡。

行進了約莫半日,前方出現了一道橫亙天地的巨大裂谷。

那便是劍痕。

離得近了,才能真正感受到它的宏偉與恐怖。這道裂谷深不見底,兩側的崖壁光滑如鏡,倒映著天空中灰色的雲。

最奇異的是,劍痕周圍百里之內,那些狂暴的魔氣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這裡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帶。空氣是純淨的。大地雖然依舊焦黑,卻不再散發那種腐朽的氣息。

一股鋒利的劍意充斥著這片空間的每一個角落。它在這裡劃定了疆土,任何異端都不得踏入半步。

這就是陳安的道理。

以力量劃定界限。界限之內,我為規矩。

寧姚緩緩落在劍痕的邊緣。她伸出手,觸控著那光滑的崖壁。指尖傳來的不是岩石的觸感,而是一種冰冷的鋒利,帶著金屬質感。彷彿她觸控的不是山崖,而是一柄放大了億萬倍的巨劍劍刃。

崖壁之中蘊含著一道凝而不散的劍意。那劍意不說殺伐,不言凌厲,只講兩個字——隔絕。

它將魔域與它身後的土地徹底隔絕了開來。

從這個角度看,這道劍痕與北俱蘆洲正在建造的那座劍氣長城何其相似。都是一道牆,將兩個世界強行分開的牆。

寧姚的心又開始動搖。

難道先生的道理與師門的道理本就是殊途同歸?都是要用一道牆來換取所謂的太平?那互市城,那座橋,又算什麼?

她心中不解,便盤膝坐了下來,面對著那深不見底的劍痕。寧姚閉上雙眼,將自己的心神徹底沉浸在這片被劍意籠罩的真空地帶之中。

她不再去思考牆與橋的對錯。

寧姚只是作為一個純粹的劍客,去感受這道劍痕本身。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一天,兩天,三天。

她不飲不食,不動不搖,身體僵直。寧姚的神魂化作一柄無形的小劍,在這片劍意空間裡遊蕩,探索。

她看到了,這道劍痕之下被鎮壓的是何等恐怖的魔域地脈。那地脈每一次呼吸都會引動大量魔氣。而陳安的劍意死死將它釘在了大地深處,讓它無法翻身。

這道劍痕不僅僅是一道牆,它更是一座鎮魔碑。

它主動鎮壓。

寧姚漸漸明白了。

北俱蘆洲的劍氣長城是想將麻煩關在牆外,它的根基是避。而先生的這道劍痕是直接將一隻腳踩在了敵人的脖子上,它的根基是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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