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行遠夜叩門(1 / 1)
淵燭的道法在互市城中緩慢滲透。他沒有攪動,只是靜靜沉在那裡。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座城已經不再和從前一樣了。
墨淵加派了三倍的人手,日夜監視著那座院子。
但毫無用處。
淵燭的行為沒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他就像一個尋常居民。
陳平安也感到了棘手。他不怕明火執仗的敵人,卻對這種無聲無息的侵蝕束手無策。陳平安不能因為淵燭的道法與自己不同就將他驅逐,那會讓他自己變成他最反對的那種人。
他只能等。
等對方先出招。
這天夜裡,陳平安正在自己的房間裡,看著那隻屬於寧姚的木馬。那片新芽在他靈氣的滋養下又長大了一點,翠綠的葉片上脈絡清晰,充滿了生命力。
陳平安不由得想起了寧姚。
她已經去了七天了,音訊全無。
陳平安心中的擔憂一日比一日重。他將木馬小心翼翼放在桌上,然後走到了窗邊,望向南方。
夜色如墨,什麼也看不見。
就在他心神不寧之時。
\"叩。叩叩。\"
一陣輕微而有節奏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陳平安心中一動。這麼晚了,會是誰?
他走過去開啟了房門。
門外空無一人。
陳平安皺了皺眉,探出頭去,走廊裡也是空蕩蕩的。難道是自己聽錯了?
他正準備關門。
\"叩。\"
又是一聲。
這一次陳平安聽清楚了。聲音是從下方傳來的。
他低下頭。
只見那匹一直跟在他身邊的木馬行遠正站在他的腳邊。它抬起一隻前蹄,剛剛又在門板上輕輕敲了一下。
行遠那雙由靈光構成的眼眸此刻正劇烈閃爍著。它沒有看陳平安,而是猛地轉過身,面朝南方。
那是劍痕所在的方向。
行遠身上的生機在迅速波動,兩點靈光眼眸忽明忽暗,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焦急。
行遠是先生所造,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雙腿。
它感受到了什麼?
是寧姚出事了?
陳平安心跳驟然加快。他蹲下身,撫摸著行遠那光滑的木頭鬃毛,試圖安撫它。
但行遠完全平靜不下來。它用頭用力頂著陳平安的手,然後又一次重重用前蹄跺了跺地面。
\"篤!\"
一聲悶響。
木馬的腳下,一圈無形的漣漪擴散開來。
陳平安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從那圈漣漪中感受到了一股他熟悉卻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氣息。
那是淵燭的氣息!
不,不完全是。
那氣息比淵燭本人要龐大,要古老,要恐怖無數倍。彷彿淵燭只是這股氣息在海面上露出的冰山一角。而此刻,行遠讓他感受到的是那隱藏在海面之下的整座冰山的輪廓。
這股氣息正從南方的地底深處緩緩甦醒。
而它甦醒的中心點,正是劍痕所在的位置!
\"不好!\"
陳平安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巧合。淵燭的到來,寧姚的悟劍,以及這股恐怖氣息的甦醒,這一切都串聯在了一起。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圍殺!
目標就是孤身一人在劍痕邊悟道的寧姚!
陳平安猛地站起身。
行遠還在用前蹄焦躁跺著地面,那無形的漣漪一圈圈盪開,每一圈都砸在陳平安的心口。那股自南方劍痕地底深處甦醒的意志,浩瀚、古老,隔著遙遠的大地,依舊讓巡天寶舟上的空氣變得粘稠。
圍殺!
這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已織好的網。淵燭入城,以王血威儀鎮住互市城的高階戰力,讓墨淵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這本身就是牽制。而寧姚孤身一人前往劍痕悟劍,成了那個踏入陷阱的獵物。對方算準了寧姚的性情,也算準了她必然會去劍痕求證自己的劍道。
陳平安心頭火燒火燎。他幾乎是本能就想衝出房間,駕馭飛劍,以最快的速度趕赴南方。可是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先生的話,言猶在耳。
\"你現在是互市城的城主。你的眼睛不能只盯著一個人的背影。你腳下這座城,城裡數萬生靈的安危,才是你要看的風景。\"
他若走了,這座城怎麼辦?
淵燭還在城中。那個看似溫和無害的讀書人,實則是一頭蟄伏的深淵巨獸。自己一旦離開,淵燭會不會立刻發難?墨淵雖然勇猛,可面對那種來自血脈源頭的壓制,又能撐多久?
這座剛剛建立起規矩,人心剛剛凝聚的城,經不起第二次大的動盪。
陳平安心亂如麻。
去,則城池危殆。不去,則寧姚生死未卜。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冰冷的夜風灌了進來,讓他滾燙的頭腦稍微冷靜了一些。他俯瞰著腳下的互市城。
夜已深,但城中並非一片死寂。城主府方向燈火通明,那是墨淵帶著城衛軍在徹夜巡防。東邊的工地上,還有零星的火光,是一些石工為了趕工期,趁著夜涼在打磨石料。遠處還能隱約聽到酒館裡傳出的粗豪划拳聲,有魔族的,也有人族的。
這些聲音,這些燈火,在過去看來是尋常景象,此刻落在陳平安眼中,卻有千鈞之重。
這便是他要看的風景。
這便是他肩上的擔子。
行遠走到他的腳邊,用木頭的腦袋輕輕蹭了蹭他,兩點靈光眼眸中的焦急之色愈發濃郁。它在催促他。
陳平安蹲下身,摸了摸行遠的背,入手依舊是那種溫潤的木質觸感。
\"我知道了。\"他輕聲說,像是在對行遠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別急,讓我再想一想。\"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在小鎮與寧姚相遇的畫面,浮現出她一次次出劍的身姿,浮現出她將那枚發芽的木馬交到自己手中時,眼中的平靜與信賴。
\"去去就回。\"她說。
陳平安睜開眼,眼中的焦躁與猶豫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的湖水。
他站起身,對著行遠說道:\"幫我看好房間。\"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房門,沒有一絲遲疑,徑直走向了城主府的方向。
他走下巡天寶舟,踏上了互市城的街道。夜深人靜,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