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心安處即是城(1 / 1)
他路過那座功德碑,石碑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他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那些為了這座城而死去的人,彷彿都在靜靜注視著他。
他路過伙房,還能聞到淡淡的油煙味。他知道那個叫心魘的魔君,此刻或許還在為了做不好一碗麵而苦惱。
他路過學堂,裡面黑漆漆的,但似乎能聽到那些魔族幼崽明日清晨朗朗的讀書聲。
他將這座城的每一處風景,都重新看了一遍,刻在了心裡。
終於,他來到了城主府門前。
衛士看到他,神情一肅,立刻通報。片刻後,身披重甲的墨淵大步流星迎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絲疑惑。
\"陳先生,這麼晚了,可是出了什麼事?\"
\"我要出城一趟。\"陳平安開門見山。
墨淵的臉色變了。他知道陳平安這句話的分量。
\"去哪裡?淵燭那邊……\"
\"去南方,劍痕。\"陳平安打斷了他,\"寧姚姑娘可能出事了。\"
墨淵的心沉了下去。他瞬間就明白了這其中的兇險。這分明是調虎離山之計。
\"不可!\"墨淵斷然道,\"先生你若離開,淵燭無人能制。此城危矣!\"
\"我知道。\"陳平安看著他,眼神平靜,\"所以我來找你。\"
他伸出手,將一枚東西按在了墨淵的手中。那是一枚小小的木牌,上面用簡單的線條刻著一座城池的輪廓。這是他剛剛在路上,用手指的指甲一點點劃出來的。
\"從現在開始,互市城,交給你了。\"
墨淵握著那枚尚有餘溫的木牌,只覺得它比自己的戰錘還要沉重。
\"我若回不來,\"陳平安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你就帶著城裡的人,守住這座城。守不住,就往北撤,去鎮魔關。先生留下的那條石子路,能保你們一路平安。\"
他這是在交代後事。
墨淵的眼眶有些發紅,這個頂天立地的神君,此刻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陳先生……\"
\"淵燭那邊,你不用管。\"陳平安繼續說道,\"他若安分,便由他去。他若想毀了這座城,自會有人收拾他。\"
他的目光,不經意瞥了一眼懸在城市上空的巡天寶舟。
墨淵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一動,明白了什麼。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陳平安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墨淵身上,\"守好規矩。別讓那些死去的人,白死了。\"
說完,他對著墨淵,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神君,鄭重行了一禮。
一個城主對另一個城主的託付之禮。
墨淵挺直了脊樑,對著他還了一禮,聲音鏗鏘有力。
\"墨淵在,城在!\"
陳平安點了點頭,再不多言,轉身離去。
他沒有立刻出城,而是再次返回了巡天寶舟。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他將那枚發了芽的木馬小心翼翼放在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感受著那一點微弱卻頑強的生機。
然後,他走到了房間中央那片空地上,緩緩拉開了一個拳架。
他要出拳。
在去那片兇險的戰場之前,他要先用自己的拳頭,將自己這顆因擔憂、因憤怒、因責任而有些搖晃的心,重新打得安穩下來。
房間內沒有風。陳平安的衣衫卻無風自動。他雙腳紮根,腰背挺直,像一棵生長在山巔的勁松。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氣箭綿長,在清冷的空氣中拉出一條白線。
然後,他出拳了。
神人擂鼓式。
一拳遞出,緩慢而沉重。空氣被拳頭擠壓,發出了沉悶的爆鳴。這不是單純的皮肉筋骨之力,更是他一身精神氣魄的凝聚。
他此刻的心,一半懸在南方那道深不見底的劍痕,一半壓在腳下這座沉睡的城池。心神不寧,是大忌。所以他要練拳。他要用這最純粹、最辛苦的方式,將那些雜念,那些擔憂,一拳一拳從自己的身體裡,從自己的神魂中,捶打出去。
第二拳,第三拳……
陳平安的動作越來越快,拳勢也越來越重。小小的靜室之內,彷彿真有神人在擂動天鼓。每一拳打出,牆壁上的灰塵都簌簌震落。他整個人化作了一道模糊的殘影,只有那隻不斷遞出的拳頭,清晰無比。
他的腦海中,一幅幅畫面閃過。
老工匠臨死前,用沾滿鮮血的手,將圖紙塞進他懷裡。那份沉甸甸的託付,是這座城的基石。
狼魔黑牙含著淚,將那碗爛肉面一口口吃下去。那份扛起悲傷繼續前行的堅韌,是這座城的筋骨。
墨淵站在憤怒的民眾面前,高舉城主令符,嘶吼出\"城中無私刑\"的決絕。那份對規矩的敬畏,是這座城的脊樑。
這些畫面,這些人和事,都隨著他的拳頭,一點點融入他的氣血,融入他的拳意之中。
陳平安打的,不再僅僅是拳。
他打的,是這座城。
他要將這座城的重量,這座城的道理,全部扛在自己的肩上,然後用拳頭告訴自己,他扛得起!
汗水從他的額頭滲出,順著臉頰滑落,很快就浸溼了他的衣襟。他的呼吸變得粗重,每一次吸氣,胸膛都劇烈起伏,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股灼熱的白浪。
身體已經達到了極限,肌肉在痠痛,骨骼在呻吟。
但他沒有停。
修行路上,本就沒什麼坦途。武夫的修行,更是如此。一步一腳印,一拳一滴汗。來不得半點虛假。
陳平安的拳速慢了下來,但每一拳都比之前更加凝練。拳頭前方,空氣被高度壓縮,形成了一層肉眼可見的漣漪。
他想起了在小鎮的時光,想起了姚老頭教他練拳時的場景。
\"心要誠,拳才真。\"
\"你打出去的每一拳,都要對得起你吃的每一碗飯。\"
他想起了在劍氣長城的歲月,想起了左右教他出拳時的淡然。
\"拳就是拳,劍就是劍。別想那麼多有的沒的,打出去,殺掉敵人,就夠了。\"
他還想起了自己的本命瓷,那件名為\"三十六盤\"的器物。每一件破碎的瓷器,都代表著一份破碎的人生,一份沉重的因果。他將它們一一粘合,也等於將那些因果,揹負在了自己身上。
這些道理,這些過往,此刻都化作了他拳頭上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