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崖邊的迴響(1 / 1)
但此刻,陳平安卻在這片純淨的劍意之中,感受到了一絲不和諧的雜音。
一股陰冷、晦暗的意志,正從那劍痕深處,絲絲縷縷滲透出來。它像是一滴滴墨汁,滴入了清水之中,正在緩慢卻又堅定不移,汙染著這片屬於陳安的劍意領域。
陳平安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他來晚了。
對方的陣法,已經啟動了。
陳平安踏入了那片被劍意籠罩的區域。一步之差,彷彿踏入了兩個世界。身後是魔氣肆虐的荒原,眼前是劍氣充盈的領域。
他站在巨大的劍痕邊緣,向下望去。深不見底。黑暗吞噬了所有光線,只能聽到風聲在裂谷中迴盪,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他沒有立刻下去,開始沿著劍痕的邊緣仔細搜尋。目光掃過每一寸土地,不放過任何細節。
很快,他在一處較為平坦的崖邊停下了腳步。
地面上有一個淡淡的印記,是人盤膝而坐留下的痕跡。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劍意——清冷、純粹,帶著寧折不彎的孤高。
是寧姚的劍意。
她確實來過這裡,而且在這裡停留了很長時間。
陳平安蹲下身,伸出手輕輕觸控著那片地面。腦海中彷彿能勾勒出當時的畫面——寧姚就坐在這裡,面對著深淵,用她的劍心去感悟先生留下的劍痕。
可她人呢?
陳平安站起身,繼續向前走。地面上開始出現一些凌亂的痕跡,有幾道深深的劃痕,是劍尖在堅硬岩石上留下的。劃痕邊緣還殘留著寧姚的劍意。
這是打鬥的痕跡。
但規模很小,似乎只是一瞬間的交鋒。
陳平安的臉色越來越凝重。他能判斷出,寧姚在這裡遭遇了敵人。但敵人是誰?又是如何在這片被先生劍意籠罩的區域內動手的?
就在這時,那股從深淵中滲透出的魔念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到來。一陣陣無聲的低語直接在他的識海中響起。
\"……看啊,又一個可憐的蟲子……\"
\"……你聞到了嗎?他身上有那座令人作嘔的城池的味道……\"
\"……他的心充滿了縫隙。憤怒,擔憂,恐懼……多麼美味的資糧……\"
\"……過來吧,孩子。跳下來。在這下面,有你想要的一切。力量,自由,還有……你那個朋友的下落……\"
那聲音充滿了誘惑力,像是情人在耳邊的呢喃,又像是魔鬼的詛咒。它試圖鑽進陳平安的腦海,勾起他最深處的負面情緒,讓他道心失守。
陳平安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
眼前出現了一些幻象。
他看到互市城燃起了熊熊大火,淵燭站在城頭對著他冷笑。他看到墨淵和石敢當的屍體倒在功德碑下。他還看到寧姚被無數黑色鎖鏈捆綁,沉入無盡的黑暗中,正對著他發出無聲的求救。
這些幻象真實到足以讓任何一個道心不堅的人瞬間崩潰。
陳平安猛的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劇烈的疼痛讓他的神智恢復了一絲清明。他沒有去對抗那些幻象,也沒有去理會那些魔唸的低語。他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然後,他開始在心中一字一句的默唸。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他念的是儒家的正氣歌,這是他在書院裡跟著先生學到的第一篇經文。
聲音不大,甚至沒有發出聲。但隨著他的默唸,一股無形的氣場從他身上擴散開來。那是一種溫和卻又堅韌的力量。它不像先生的劍意那般霸道,也不像寧姚的劍意那般鋒利。它就像是春天裡從石頭縫裡鑽出來的小草,像是寒冬裡一碗能暖到人心的熱湯,像是那些工匠用粗糙的雙手一磚一瓦壘起城牆時的汗水。
這股浩然正氣與那陰冷的魔念截然不同。
魔念要瓦解一切,毀滅一切,讓一切都歸於混亂。而這股正氣卻要建立秩序,守護生命,讓一切都欣欣向榮。
兩者一接觸,那些在陳平安識海中作祟的魔念就像是遇到了烈火的冰雪,發出了無聲的慘叫,迅速消融。眼前的幻象也如潮水般退去。
陳平安再次睜開眼時,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澈。
他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剛剛那一番交鋒雖然短暫,卻兇險到了極點。稍有不慎,他就會被拉入心魔的深淵,萬劫不復。
這也讓他更加確定,寧姚的失蹤與這深淵下的東西脫不了干係。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變的銳利起來。走到了崖邊,那裡有一塊凸起的岩石,稜角鋒利。在那岩石的尖角上,掛著一絲微不可見的東西。
那是一根黑色的絲線。
絲線上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不屬於這片天地的氣息。
陳平安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的將那根絲線捻了起來。他將絲線放在鼻尖,輕輕一嗅。
那是一股……墨汁和竹簡的味道。
淵燭!
陳平安的瞳孔猛的收縮。
這根絲線是淵燭那身黑袍上的!他來過這裡!
不,不對。淵燭一直都在城裡,從未離開。墨淵的人一直在監視著他。
那麼,這根絲線是別人帶來的。一個和淵燭有關,甚至比淵燭更強大的存在。
陳平安抬起頭,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深不見底的黑暗裂谷。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他沒有再猶豫。走到了崖邊,看著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然後,他縱身一躍。
風在耳邊呼嘯。
陳平安的身體筆直墜落,向著無盡的黑暗。他沒有催動靈氣,也沒有御劍。他只是任由自己的身體自由落體。他需要用這種最直接的方式,去感受這道劍痕的深度,以及其中蘊含的力量。
越往下,那股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惡意就越濃郁。同時,崖壁之中蘊含的那股屬於先生的劍意,也越是凌厲。
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這裡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先生的劍意,像是一座巨大的牢籠,將那股恐怖的魔念死死鎮壓在地底。那股魔念則像是被囚禁的兇獸,無時無刻不在衝擊著牢籠,試圖掙脫束縛。
寧姚,就是闖入了這座囚籠的中心。
下墜了約莫數百丈,陳平安的眼睛已經完全適應了黑暗。他能看到,兩側光滑如鏡的崖壁上,開始出現一些奇異的景象。
有一些巨大的、不知名生物的骸骨,被硬生生鑲嵌在石壁之中。那些骸骨的形狀猙獰而扭曲,即便是死了不知多少萬年,依舊散發著一股兇戾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