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組長與副組長（1 / 1）
軋鋼廠的車間內，刺鼻的機油味與灼熱的鐵屑氣息瞬間撲面而來。
林司長身著一身不合體的工裝，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找到了正戴著護目鏡、親自除錯一臺新車床的劉宇。
他沒有多餘言辭，徑直將一個牛皮紙袋，拍在旁邊的工具臺上，震得幾把扳手嗡嗡作響。“你的調令。”
劉宇關掉機器，摘下沾滿油汙的手套和護目鏡，露出一張年輕卻沉穩的臉。
他開啟紙袋，抽出那份蓋著鮮紅大印的公函。
“借調時間，無固定期限。工作重心，優先保障‘曙光二號’專案。”
林司長言辭簡潔，目光中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猴版機床那邊，你掛個技術總顧問的名即可，把控好關鍵節點。”
“但‘曙光二號’，必須當作頭等大事來抓！”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火藥味：“小劉，你要明白。”
“猴版機床是咱們捅向毛熊後腰的刀子，而‘曙光二號’，是咱們給自己鑄造的脊樑骨！刀子可以鈍，脊樑骨不能斷！”
劉宇將公函摺好，放回紙袋，點了點頭，他自然是懂的。
刀子是用來換取命根子的，而脊樑骨，是用來挺直腰桿活下去的。
兩天後，一輛半舊的伏爾加轎車，停在了京城西郊一處戒備森嚴的大院門口。
灰色的高牆上拉著電網，門口站著荷槍實彈的警衛，巨大的鐵門上，一枚國徽在早春的陽光下閃耀著光芒。
這裡，便是中科院計算技術研究所。
警衛仔細核對了介紹信和劉宇的工作證，又打了一個內線電話反覆確認，最後“咔噠”一聲，開啟了旁邊的小鐵門，敬禮放行。
院內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鬆柏的沙沙聲，與牆外車水馬龍的世界彷彿相隔兩個時代。
幾棟蘇式風格的紅磚小樓掩映在樹叢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老舊紙張和灰塵混合的特殊氣味。
劉宇正要去主樓報到，迎面走來兩個熟悉的身影。
兩人正為了一張圖紙上的資料爭得面紅耳赤，其中一個抬起頭，看到劉宇，頓時愣住了。
“劉…劉工？”程工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他旁邊的付工也瞪大了眼睛，手裡的圖紙差點掉在地上。
這兩人，正是當初五軸機床攻關小組裡，負責結構和傳動的老搭檔。
專案結束後，他們就被調到了計算所，參與計算機的結構設計。
“程工，付工，好久不見。”劉宇笑著打了個招呼。
“真的是你啊！”程工一步上前，激動地抓住劉宇的胳膊。
“你怎麼來了？也是來開會的？不對啊，今天沒會啊！難道是機床專案那邊有新任務？”
劉宇拍了拍他手裡的圖紙：“不是，我是來加入你們的。”
付工一臉茫然，不過很快反應過來，失聲叫道：“加入我們？你……你也被調來搞‘曙光二號’了？”
這個訊息，比剛才圖紙上的錯誤資料更讓他震驚。
“我的天！這下有救了！”
程工一拍大腿，激動得臉都紅了，說道：“劉工，你不知道，我們現在簡直就是一盤散沙！硬體東拼西湊，軟體雜亂無章。”
“目前各個小組各自為政，誰也不服誰，專案卡在架構設計上，都快半年沒有進展了！”
付工也連連點頭，滿臉苦澀地說：“我們都說，這專案缺個能鎮得住場面的主心骨，現在你來了，主心骨不就有了嗎！”
“走走走，我們帶你去找盧教授，必須給你爭取個核心位置！”
兩人不由分說，一左一右架著劉宇就往主樓裡衝，那架勢，彷彿生怕他跑了。
“盧教授！盧教授！”程工還沒進門，聲音就先傳了進去。
辦公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頭髮花白的盧海教授從裡面探出頭，看到被程工和付工夾在中間的劉宇，厚厚的鏡片後面，眼睛猛地一亮。
“不用你們找，我正要去找他！”
盧海幾步走出來，手裡同樣拿著一份檔案。
他直接越過程、付二人，將檔案遞到劉宇面前，語氣鄭重得如同宣佈命令一般：
“劉宇同志，經所裡和專案組委會研究決定，正式任命你為‘曙光二號’專案演算法一組的組長！全權負責核心演算法的攻關和系統架構的最佳化工作！”
此言一出，程工和付工當場愣住了。
他們還在想著，怎麼給劉宇爭取個核心位置，結果人家直接空降成了核心中的核心——演算法一組的組長！
整個專案組誰不知道，演算法一組承擔的是最艱鉅的任務，也是整個專案的靈魂所在。
“不行。”兩個清冷而堅決的字，從劉宇口中吐出，讓現場亢奮的氣氛瞬間凝固。
盧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程工和付工更是面面相覷，以為自己聽錯了。
劉宇將那份任命檔案推了回去，態度十分堅決：“盧教授，我感謝所裡的信任，但組長我不當。”
“我來這裡，是想安安靜靜地解決技術問題，不是來開會、簽字、管理人事的。”
他不想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那些，錯綜複雜的行政事務和人際關係上。
盧海愣住了，他沒想到劉宇拒絕得如此乾脆。
他著急地說：“劉宇同志，這是為了讓你放開手腳開展工作啊！沒有這個職位，你怎麼調動資源，怎麼讓其他組配合你？”
“解決問題靠的是技術方案，不是職位高低。”
劉宇看著他，眼神平靜而銳利：“如果我的方案是正確的，我相信大家會支援，如果方案不對，我就算是專案總指揮也無濟於事。”
辦公室門口陷入了僵局，持續的沉默。
盧海注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他的雙眸中沒有絲毫退讓之意。
他忽然領悟到，劉宇所求並非權力，而是純粹且不受干擾的創作環境。
這個年輕人，宛如一把最為鋒利的劍，他只想置身於鍛爐之中，而非被供奉在劍鞘裡面。
“好…好！”盧海猛地咬緊牙關，彷彿下定了極大的決心。
他收回檔案，轉身衝進辦公室，拿起鋼筆迅速在上面劃掉幾個字，又重新寫上幾個字，隨後再次走了出來。
“組長你可以不當。”
他將修改後的檔案重新遞給劉宇，語氣裡帶著一絲妥協，同時也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果決。
“那就當副組長！主管技術，不涉行政！人事、後勤、會議，一概無需你操心！這樣總可以了吧？”
檔案上，“組長”二字被劃掉，旁邊龍飛鳳舞地寫著“副組長”三個字，後面還特意加了個括號，註明“技術負責”。
程工和付工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還是頭一回見到，有人能讓倔得像頭牛似的盧海教授，當場修改任命。
劉宇看著檔案，又看了看盧海教授那張彷彿寫著“你再拒絕我就跟你急”的臉，最終接過了那份沉甸甸的檔案。
這一年，劉宇二十四歲。
以非計算所編制人員的身份，成為了國家重點專案“曙光二號”，最核心部門的技術副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