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破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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夔州城的大門一旦洞開,就再也無法關上。

如潮水般湧入的飢兵,瞬間就沖垮了城內脆弱的抵抗。起初,他們還只是在街上狂奔剿滅殘敵,尋找著食物和一切能換錢的東西。但很快,秩序就徹底崩塌了。

城中那些平日裡遊手好閒、欺軟怕硬的流氓地痞,此刻也撕掉了偽裝。他們有的撿起地上掉落的兵器,有的甚至只是抄起自家的菜刀,加入了這場浩劫之中。

平日裡被他們敬畏三分的大戶人家,此刻已經成了他們眼中肥美的獵物。

私養們在掌家的帶領下們砸開緊閉的院門,砸破精美的窗欞。值錢的擺件被隨手扔在地上,稍有反抗的家丁就被當場砍倒。尖叫聲、哭喊聲與得意的狂笑混雜在一起,在街巷間迴盪。

城南的張記絲綢莊,是夔州城內數一數二的富庶人家。莊主張萬貫平日裡對下人比較嚴苛,稍有不慎便是打罵相加,奴僕早已積怨頗深。

此刻,幾個平日裡被他剋扣月錢、鞭撻過的奴僕,正引著一隊眼露兇光的義軍,直奔張府而來。

“軍爺!就是這兒!張萬貫那老狗家裡的綢緞堆成山,地窖裡全是銀子!”一個瘦骨嶙峋的奴僕,臉上滿是報復的快意。

義軍們聞言,興奮得舔了舔嘴唇。他們合力撞開厚重的朱漆大門,如餓狼撲食般衝了進去。

張府的家丁護院進行了簡單的抵抗,見到流寇是真的要拿刀砍殺,便露了怯,紛紛翻牆逃走。其中一名平日裡自詡勇武的武師,剛翻到院牆邊上,便被一殺紅眼的義軍拖了下來,牙齒啃在青石板上。背上也立刻捱了一刀,腳蹬了幾下,便沒有聲息了。

張萬貫被從床底下拖了出來,平日裡的威風蕩然無存,只是蜷縮在地下,身若篩糠,瑟瑟發抖,褲襠還溼了一大片。飢兵們毫不留情地將他綁在柱子上,也不理會他哀嚎哭求的話語,在他的宅邸裡開始大肆搜刮起來。

一箱箱精美華貴的絲綢被搬了出來,扔在堂屋中任認爭搶爭搶。流寇們紛紛將綢布用繩子捆了,斜斜的背在背上。

很快,有人喊道:“來幫忙!”帶隊的隊官聞聲趕來,原來是找到了地窖的入口。

當窖門被開啟,昏暗的光線下,一排排碼放整齊的“銀冬瓜”——也就是民間俗稱的“沒奈何”,一種重達五十兩的大銀錠——映入眼簾。

“發財了!”

“這麼多銀子!”

飢兵們爆發出瘋狂的叫喊,一擁而上,將這些沉甸甸的財富瓜分一空。

而張府的女眷們,則成了這場災難中最悲慘的受害者。他們都被拖了出來。哭喊和哀求毫無用處,等待他們的是殘忍凌辱。昔日養尊處優的張家夫人是一名三十多歲,風韻猶存的美婦人,此刻被四仰八叉的擺在院中的桌子上,頭目正在桌邊狠狠衝刺。周圍圍了一圈兵卒,手不住的在那婦人胸口、肚腹上摸索。

那帶隊搶劫的掌家,口中發出怪叫呼喝:“直你孃的。舒坦死俺咧,舒坦死俺咧。”

那引路的奴僕,站在廊道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看著昔日主母被她最看不起的泥腿子輪流衝刺。嘴角掛上了扭曲的笑容。

與飢兵和流氓地痞一同作惡的,還有那些潰散的守城軍卒。

他們丟掉了象徵身份的破舊鴛鴦戰襖和手中的武器,奪下百姓衣物,混入了平民百姓之中。但他們反而利用自己曾是兵卒的身手,幹起了同樣的勾當。

他們三五成群,踹開普通人家的房門,搶奪糧食和財物。遇到稍有姿色的女子,更是毫不手軟。

他們比流寇更懂得如何搜尋隱藏的財物,手段也同樣狠辣。曾經的“官軍”,此刻與比賊匪更甚。嚐到劫掠的快感後,這些曾經的官軍,很快就會加入流寇,成為西營的一員。

就在城中一片混亂之際,夔州府衙內卻聚集了不少軍兵和決心殊死抵抗的大明忠勇之士。

代理府事的同知何承光,並未像其他官員那樣逃竄。他身著官服,手持佩劍,坐在衙堂正中。他聚集了府衙內所有能動用的兵丁和家僕,緊閉府衙,決心戰鬥到死。

“我等食君之祿,當為君分憂!夔州城在,我等在!城破,我等亦不苟活!”何承光聲嘶力竭地喊道。

堂下眾人也齊聲喊道:“殺賊寇,報君恩。殺賊寇,報君恩!!!”

府衙的大門異常堅固,先期入城的私養們幾次衝鋒都被打退,留下了一地屍體。

訊息很快傳到了剛進城的張獻忠的耳中。他騎在一匹雜毛馬上,聽聞小小的府衙竟然還在抵抗,不禁勃然大怒:“咱老子來了,他媽媽的毛竟敢不投降,還要頑抗。定國,你帶些老營的弟兄,給咱老子剿了他們。”

張定國時年才十四五歲,但頗有智計,又勇敢善戰。長期跟隨張獻忠身邊,深得張獻忠喜愛。

老營兵卒裝備精良,訓練有素,與烏合之眾的掌家、私養截然不同。張定國命他們運來撞木,在盾牌的掩護下,一步步逼近府衙大門。

“咚!咚!咚!”

巨大的撞擊聲震耳欲聾,府衙的木門在一次次撞擊下逐漸鬆動、開裂。

最終,“轟隆”一聲巨響,府衙大門被撞開。

張定國率老營兵卒如猛虎下山般衝入府衙,與何承光的人馬展開了慘烈的廝殺。府衙內的兵丁和家僕雖然英勇,但實力懸殊,很快就死傷殆盡。

何承光渾身是血,手中的佩劍也已折斷。他看著府衙失陷,知道已經無力迴天。

絕望之下,他點命身邊忠僕燃了府衙的房屋,帶著全家老小,投身於熊熊烈火之中。

悲慘的是,火勢很快就被老營兵卒撲滅。何承光和他的家人僕人一行被從廢墟中拖了出來,雖然燒傷嚴重,但尚未斷氣。

他們被殺紅了眼的老營兵卒帶到府衙門口,當著眾流寇與掌盤的面,一一斬殺當場。

鮮血染紅了府衙前的石階,也徹底宣告了夔州城的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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