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掌家(1 / 1)
張獻忠現在共設了十三個營頭,號稱有十萬大軍。但實際上多數是一路裹挾,這究竟有多少人他自己也不清楚。
只清楚自己老營核心人馬約有三萬上下。但若是扣除隨軍家眷、健婦營、孩兒營後,老營精卒只有一萬上下了。
大小曹、左良玉、湯九州等明軍將領從豫北就在不斷和義軍交戰,甚至隱隱形成了合圍之勢,義軍的活動範圍極大的縮小。
張獻忠為了躲避明廷重兵圍剿,不得已不戰略轉移入川。但秦良玉已經聞訊追來,且追兵不遠。張獻忠根本無法在夔州久留。
張獻忠叫來孫可旺道:“你傳下咱老子的令去,只許在夔州就食一日。明日天明便往達州方向走。對了,把城門把住。不許再讓那些掌盤子、掌家、私養進來。溝子那麼大個城,禁得起幾人就食?”
孫可旺領命而去。
這個在河南才加入義軍的年輕人,在幾次戰鬥都都非常勇猛,張獻忠很是喜歡。
又遣了一部兵丁專門收集府庫錢糧和專門搶劫大戶後。張獻忠率領一眾將校往府衙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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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外圍的炮灰與老營、孩兒營是不同的體制,私養經過一兩次炮灰式的戰鬥後,有可能晉升為掌家,掌家往往能帶領二三十個私養飢兵,在經歷艱難的數次戰鬥並活下來後,有可能成為一個小掌盤子,又在經歷多次比前面更難的戰鬥,收攏更多的流民之後,才有可能成為一個營頭。這與歐洲的領主——騎士——扈從制度有些類似。
下得城樓,李誠看那先前在土坡上那喊話的頭目身後跟了黑壓壓一百多人,其中四五十人著甲,且多是鐵札甲,差的也是布面甲。其餘人等,也是衣著齊整,人手一把長刀。本以為是個小頭目。現在看來至少也是個大掌盤,怪不得有資格驅動許多飢兵攻城,怪不得出手就是五十兩銀子。
李誠由於先登之功,也算是入了這頭目的眼,被這頭目喊在身邊,一同進了城裡,頭目喚過親衛道:“城裡錢糧自有他人去操持。狗兒,你們現在可去抓些丁口,補充進前營私養裡面。”
又指了指李誠道:“等會抓些個百姓,撥給他安排,真個讓他當個掌家,咱老子一向是說話算話的。”
又指了指李誠道:“你今天表現真的很不錯,跟著咱老子,有你舒服的時候。”
李誠還在木訥消化之中,那親衛一肩膀撞在李誠身上道:“還不快謝謝彭大櫃。”
李誠趕緊鞠躬致謝道:“謝謝彭大櫃,謝謝彭大櫃。”
彭老道也懶得理會李誠,從親兵背上拿起氈帽,扣在頭上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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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不多遠,親衛張狗兒與李誠便帶著帶著二十多人與彭老道分開直奔通津坊而去。通津坊顧名思義,是靠近江邊的坊市,與慶豐坊,永安坊一樣,都是商賈雲集,人口稠密的地界。
舉人鄭之燮。是夔州有名的富戶,透過田土投獻、高利貸、趁災年強買強賣等手段,積累了不少資財,那些被他奪去了土地生活無著的人,男的機靈點的,留在自己府裡或商號裡幫傭打雜。蠢笨點的則被他或介紹或逼迫到江邊碼頭上做船工、縴夫、力工,艱難維持生計。女的則是引入府中為奴為婢,肆意凌辱。
今日,鄭府大門緊閉,門後隱約有鐵器碰撞或小聲交談的聲音。
張狗兒早就從內應中得知了此地情形,便讓人上前叫門。
門閂拉開一條縫,管家老鄭探出頭,看見外面的兵丁,滿臉堆笑道:“各位千歲爺爺來我們家有何事啊?”
“別慌!”張狗兒上前一步,聲音不高,“我們是西營的人,我們老爺有令,‘凡擅掠民財者斬’。我們只借糧米,不殺人。你們趕緊讓我們進去,若敢反抗,這門一破,後果自負。”
裡面沉默了片刻,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五個精壯的家丁握著木棍長刀站在前面,後面是兩個賬房先生,還有幾個嚇得發抖的僕人奴婢。明朝百姓是允許在家中帶刀的,只是不帶到街上即可,是以許多富戶家裡都藏有打製精良的兵器。
管家鄭福一路陪著隨眾人來到了正堂,只見正堂上有匾額,寫著“積善之家”四個大字。
“軍爺,我們家真沒什麼值錢東西了,都被前面的亂兵搶過了……”老張哭喪著臉說。
“我們老爺說了,軍爺若是不嫌棄,廚房裡還有幾百斤糧食,軍爺們都搬走吧。”
張狗兒道:“東西有沒有,某自會搜尋,你不用多言。”
張狗兒懶得和那管家磨嘴皮子,有這功夫,多搶兩家大戶比啥都強。於是徑直帶人進了後院。
“李誠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領頭的家丁趙虎身上。這人身形魁梧,眼神卻很警惕。“我看你們幾位兄弟都是有身手、有腦子的人。如今這世道,兵來一次,義軍來一次。老百姓哪有啥安生日子過呀?”
李誠轉過身來坐在“積善之家”牌匾下方,一身破爛的流民打扮,和這華麗的府邸極不相稱。
“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間,豈能鬱郁久居人下?你們七人,我看有管家有賬房有家丁。都是一身的好本事。不如跟著我投了義軍。也博個前程。平日裡也是大塊吃肉,大碗吃飯。比之在別人家裡做個奴僕,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趙虎幾人臉色一變,沒說話。李誠繼續說道:“跟著我,只要肯出力,有肉吃,有餉銀。若是立了功,將來還能有個前程。總比守著這破院子天天被地主老財欺負,如同他們養的狗一般要強。”
這的確是說的眾人,尤其是家丁們有些心動了。趙虎等幾人本就是良家子弟,只是家中土地被鄭舉人巧取豪奪了,沒了活路,才投了鄭家做家丁的,因為有把子力氣,曾經爭水源時又學了幾招把式。所以鄭舉人便安排他們做了看家護院的活計。
管家確是不同,他是夔州人,跟著鄭舉人又頗掙了些資財。顫巍巍地說:“軍爺,我們這些人,手無縛雞之力,怕是幫不上忙。啊?”
李誠正是個缺人的光桿司令,現在是隻要有人他就要,哪怕是孩童也行。
“管家和賬房先生更有用!”李誠笑了笑,“我這裡正缺管賬、記賬的人。只要你們忠心,我李誠絕不多待薄。”
管家鄭福和賬房先生交換了一下眼神。李誠說的並不完全為真,其實只要守好本分,留在這裡,就勉強還能過安生日子,官軍來了之後,憑著老爺的故舊,料想那些丘八也不敢怎麼樣。可要是拒絕了賊寇,說不得今天這關,就過不去~
趙虎確是不管不顧道:“好,人死卵朝天,不死還萬萬年呢。我們這百十斤交給將軍又有何妨。可是不知將軍您……您在義軍中是何職位呀?”
李誠一拍桌子,直呼爽快:“幾位兄弟可真是爽快人也!跟了我們義軍,以前是你給官老爺下跪,以後是官老爺給你下跪咧~”
職位嘛,李誠想到自己一幅風餐露宿的饑民打扮,一看就是填壕溝的炮灰角色,難怪趙虎有此一問。略微沉吟道:“某乃八大王麾下前鋒營步兵掌家,承蒙江湖兄弟抬愛,報號‘整塌天’。你五人以後便叫我掌家吧。”
李誠暗想,嗯,整塌天,還比較威風霸氣,旁人不明就裡的,還以為我和闖塌天、射塌天有關聯呢。希望自己能用“整塌天”、“掌家”等詞語唬住他們。
李誠又把目光投向管家鄭福與兩個被堵在門裡的賬房先生神色不善的說道:“三位先生,怎麼說呀?”
“這……這……這這這……將軍可否容我等三思啊?”
不待李誠答話,張狗兒便帶著兵卒捉著一名身穿道袍樣式的儒服中年男子返回了前廳,將之像扔死狗一樣扔到地上。
“這賊廝鳥,躲在地窖裡呢。”
張狗兒看到李誠還在跟他們廢話,說道:“你這兄弟倒是有趣,跟人講那麼久的道理,我來幫你。權當是見面禮了。”
他張狗兒目光兇狠的盯著幾人道:“你們幾個鳥毛,誰要跟我們義軍走?誰不要?”
堂下幾人你看看我我就看看你,沒敢答話。
張狗兒勃然大怒抽出佩刀:“直你娘,啞巴了?”
張狗兒把鄭舉人提了起來交給兩個兵卒左右架好。那鄭舉人體弱篩糠,抖個不停,嘴巴好半天才蹦出兩個字:“饒命。”
張狗兒道:“我們老爺說了,“凡擅掠民財者斬,可是你是舉人老爺,你是可以當官的富戶,你個驢日的哪兒掙得這許多銀錢?不就是百姓的脂膏麼?”
張狗兒一刀砍在桌子上說道:“要投義軍,跟我們李誠兄弟的,上來捅這個賊鳥一刀。誰若是不捅,便不是真心想從我們,我便砍了他的鳥頭!”
與此同時,張狗兒的手下又驅趕了院中丫鬟、老僕到堂下觀看,權當做個見證。
見眾人神色一變往後推辭退卻。張狗兒真的勃然大怒。上前一個耳光打在一名賬房臉上,直打得他原地轉了幾個圈。
張狗兒把刀遞到那賬房先生手中。
“給老子捅!”
李誠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來自一個法治社會,連打架都講究成本,何曾見過如此赤裸裸地逼人行兇?他幾乎要開口阻止,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他清楚地知道,此刻任何一絲憐憫,在這些殺紅了眼的“自己人”看來,都是不可饒恕的背叛和軟弱。他的手掌心全是冷汗,緊緊攥住了那柄彭大櫃賞的柳葉刀,冰涼的刀柄讓他稍微清醒,卻也提醒著他自身的處境,他也不過是這暴力漩渦中,一片勉強自保的浮萍。
那賬房先生也是體弱篩糠,喉嚨乾澀,半天憋了一句:“軍爺,我從你們,我從你們吶。”
“只嘴上說從也不成,若想從我們,便更應該要捅。”
見那賬房先生還是體弱篩糠,刀都拿捏不住掉到地上。
張狗兒神色冰冷的說道:“我最後說一遍,你當真不捅這個鳥毛舉人麼?”
李誠看著那賬房先生絕望崩潰的臉,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強迫自己不要移開視線,這是他必須面對的修羅場。他在心裡對自己嘶吼:‘這就是亂世!你想活下去,想拉起隊伍,就不能再抱著過去的幻想!’理性在告訴他,張狗兒的手段雖然殘忍,卻是最快、最有效地讓這群人與過去徹底割裂,並牢牢綁上戰車的方法。可情感上,那股濃重的噁心感和負罪感,幾乎讓他窒息。那賬房先生已跪都跪不直了,癱軟在地,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話都答不上來。只是不住的對著張狗兒哀求。
張狗兒眼神冷厲,從士卒手中要過把柳葉刀,一刀便將那賬房先生劈倒在地。彷彿還不解氣,又對著倒地的賬房先生,連續劈砍了兩三刀。
溫熱的血液濺到李誠的褲腿上,那黏膩的觸感讓他渾身一僵。他死死咬住牙關,才沒有失態。他看著地上瞬間斃命的賬房,腦海中一片空白。一條人命,就因為不夠“果斷”,就這麼像螻一樣被碾死了。他之前那些關於“前程”、“尊嚴”的說辭,在此時顯得如此可笑和蒼白。在這裡,生存的唯一硬通貨,就是狠辣與果斷。
張狗兒指著管家說道:“你,若真心加入我們義軍,便來捅他一刀。你若不捅他,我便砍了你。”
那管家顫顫巍巍撿起刀,回想起剛才倒在身旁的賬房。想起滿屋凶神惡煞的賊寇。想起鄭舉人平日裡的尖酸刻薄。又想起自己在鄉下的婆娘,還有那五歲的女兒!
啊!啊!啊!啊……
管家不住的朝著被架在空中的鄭舉人捅去,胸口,肚腹,一連捅了六七刀才停下。鮮血和肚腹中的黃白之物,糊了管家鄭福一身。
李誠看著這血腥至極的一幕,胃液已經湧到了喉嚨口。他強行嚥了下去,口腔裡充滿了苦澀。他清楚地意識到,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旁觀者。當管家鄭福的刀捅下去的時候,他李誠,也成了這樁暴行的共犯。他原本模糊的現代道德觀,在這一刀又一刀中,被切割得支離破碎。一種沉重的東西壓在了他的心上,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李狗兒滿意的點點頭,又看向其他五個家丁和賬房說:“不管你們投不投義軍,都得給咱老子捅這個鳥舉人一刀。你們意下如何?”
在賊兵們的監控下,在院裡丫鬟僕人的見證下,五人一賬房一管家先後捅了家主鄭舉人十幾二十刀。他們自己也深知,只有跟著掌家整塌天去闖天下了,再也沒有退路了。
張狗兒對李誠說道:“你看,這不就行了嗎?那啥,沒事兒你忙著,帶兄弟們去搬銀冬瓜去了。”
李誠看著眼前這群手上沾滿鮮血、眼神驚惶又帶著一絲瘋狂的新部下,心中五味雜陳。他沒有絲毫收穫人手的喜悅,只有一種踩著道德底線前行,身不由己的沉重。但他臉上,卻努力擠出了一個符合當下場景的笑容。
李誠強壓住心中翻江倒海後,笑著和張狗兒抱拳致謝道:“多謝張大哥今天仗義出手了。以後凡是有用得著小弟的地方,您知會一聲。”
當張狗兒帶人離開,院中只剩下他和這群“新兵”時,那強撐的笑容迅速從李誠臉上褪去。他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他掃視著眼前瑟瑟發抖的眾人,以及地上鄭舉人和賬房先生的屍體,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佔據了他的腦海:‘回不去了。從今天起,要麼在這條路上走下去,變得比他們更狠,更強;要麼,就會變得和地上的屍體一樣。’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味的空氣,眼神逐漸變得冷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