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隊伍(1 / 1)
李誠踢了踢地上鄭舉人僵硬的屍體,目光掃過面前這群面色慘白的新手下。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尚未散盡。
“院子裡那麼多雙眼睛都看見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眾人心上,“鄭舉人是被你們親手捅死的。從刀子捅進去那一刻起,就沒回頭路了。官府會通緝你們這些‘弒主逆賊’,鄭家的親朋故舊也不會放過你們。想活命,只有一條道跟我走到黑。”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以後跟著我,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你們。我帶你們搏個前程,過人該過的日子。但誰要是敢起二心,出賣兄弟……”他冷哼一聲,沒再說下去,但那未盡的威脅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力。
趙虎等人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用力地點頭。他們已被逼到懸崖邊上,除了緊跟眼前這個年輕的掌家,再無他路。
“鄭管家,”李誠轉向精神恍惚的鄭福,“帶我們看看,這府裡還有什麼能用的東西。”
鄭福一個激靈,唯唯諾諾道:“掌…掌家,地窖裡的金銀,想必已被方才那位千歲爺搬空了。如今值錢的,恐怕就剩些古玩字畫了。”
“糧食呢?”
“有!廚房裡至少還有四五百斤米麵,還有些臘肉。”
“趙虎,兵器?”
領頭的家丁趙虎立刻回答:“回掌盤子,我等五人各有柳葉刀一把,耳房裡還存著五面圓盾,另有些腰刀、哨棍。”
“好。”李誠果斷下令,“趙虎,你帶兩位兄弟,立刻去把所有的兵器盾牌取來,再去廚房,每人背上二十斤米、幾條臘肉,然後回來集合。”
“遵命!”趙虎不敢怠慢,立刻帶人轉身去了。
李誠則獨自拐進鄭舉人的書房。他脫下那身散發惡臭的破爛棉衣,用書桌上的宣紙草草擦去胸口因燒雞而弄出的油汙,將衣架上那件藍色的直身道袍取下來穿上。這身體太過瘦弱,道袍顯得有些空蕩,但至少蔽體,也讓他擺脫了最明顯的流民標識。他瞥見牆上掛著一柄裝飾精美的寶劍,抽出一看,刃口未開,純屬樣子貨,便隨手丟在一旁。
回到前廳,趙虎等人已收拾妥當,揹包鼓鼓囊囊,顯然除了規定的米肉,私下也塞了些自己覺得有用的細軟。李誠看在眼裡,並未點破。
“鄭福,”他開口道,“碼頭你熟嗎。我們這點人手不夠,得再去招些縴夫船工。”
趙虎忍不住插話:“他怎會不熟?往日裡就是他幫著鄭老爺,把那些被奪了田地的鄉親逼到碼頭上做牛做馬!”
鄭福面露尷尬:“趙兄弟,往事休提…掌家,碼頭我熟。您有何吩咐,小的萬死不辭。”
李誠打量了一下二人,心下了然。有矛盾才好,若他們鐵板一塊,自己這個光桿掌家反倒難做。
“弟兄們,”他提高聲音,“我們人少,在義軍中難免受氣。我的意思是,去碼頭再招幾十個像咱們一樣的苦兄弟,壯大隊伍!到時候,我做了大掌盤,你們個個都是掌家!”
他隨即分派任務:“趙虎,你們五個,一人背上二十斤米。鄭福,你和周先生去抬口大鍋。咱們這就去碼頭招兵買馬!”
。。。。。。
夔州碼頭已亂成一片。西營兵馬的劫掠嚇得船主們或駕船遁入江心,或逃之夭夭,只留下一大群沒了生計、惶惶不可終日的縴夫和船工,蜷縮在破舊的窩棚裡。他們是這社會最底層的螻蟻,任何風吹草動都足以讓他們粉身碎骨。
天色向晚,李誠帶人在江邊壘灶支鍋,點燃柴火。當臘肉和菜蔬混著米粒在鍋中翻滾,散發出濃郁的香氣時,一雙雙飢餓的眼睛從窩棚的縫隙中望了過來。
“鄭福,去告訴他們,西營賑濟,都拿碗過來。”李誠吩咐道。
鄭福硬著頭皮走到那群面黃肌瘦的人群前,喊道:“鄉親們!這位是西營的李掌家,‘整塌天’李爺!李爺給你們活路來了!”
人群一陣騷動,卻無人敢上前。流寇的兇名早已傳遍。
就在這時,一個面有菜色的縴夫突然指著鄭福叫道:“是他!鄭扒皮!就是他當年逼著我爹賣田,我爹一口氣沒上來就……”
話音未落,人群頓時炸開了鍋,怒罵和哭訴聲四起,場面眼看要失控。
李誠心頭一緊,危機亦是立威之機!他猛地站上鍋邊一塊大石,聲如洪鐘:“靜一下!”
待聲音稍歇,他指著那帶頭的縴夫:“你,出來。”
那縴夫猶豫著上前。李誠盛了滿滿一碗滾燙的肉粥,遞到他面前,目光卻掃視全場:“他的債,我李誠今天替鄭福還了!”說罷將彭老道賞的銀錢摸出去了一大半送給那人。
這碗粥,只是開始!我知道你們的苦!累死累活,掙的錢不夠塞牙縫,沒有土地,像狗一樣活著!還要被力行盤剝,一天沒活計,全家就餓肚子!”
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痛處,怒罵聲變成了低泣和嘆息。
“今天,我義軍破了夔州,驚走了客商,斷了你們活路,我八大王心中不忍,特命我來此施粥!大人一碗,娃兒半碗,都來排隊!”
人群瞬間湧向粥鍋,排起長龍。李誠親自掌勺,趙虎等人維持秩序,忙到天黑,又熬了兩大鍋,才讓近兩百號人,包括婦孺,都喝上了熱粥。
篝火噼啪作響,映照著一張張安靜喝粥的臉,與城中持續的喧囂形成對比。
時機已到。李誠對趙虎幾人使了個眼色。
趙虎會意,大聲道:“將軍,今天這粥是喝了,可明天他們怎麼辦?客商都不敢來了啊!”
賬房周先生立刻接話:“是啊,沒了活計,這麼多人吃什麼?”
這話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縴夫心上。
李誠再次站上高處,聲音在夜色中傳開:“兄弟們!你們在擔心明天!我告訴你們,八大王來了,天就變了!”他猛地伸手指向通津坊那些深宅大院,“看看!那些院子裡,堆著你們幾輩子都賺不來的金銀,穿不完的綢緞,吃不完的米糧!憑什麼?”
他聲音陡然拔高,充滿煽動力:“天道不公,匹夫來補!有卵子的,跟我走!搶他孃的!銀子,人人有份!糧食,管夠吃!從今天起,你們給自己當主人!”
他話鋒一轉,帶上寒意:“但想清楚,進了城,搶了東西,就是賊了!官府饒不了你們!要麼跟我吃香喝辣,要麼留在這裡餓死凍死!自己選!”
一個精瘦的漢子第一個跳出來,眼睛赤紅:“李爺!我跟你!爛命一條,搏了!”
“我也去!”
“算我一個!”
很快,四十多名精壯的縴夫船工站了出來,眼中燃燒著慾望和絕望混合的火焰。李誠將他們分由趙虎和縴夫中頗有威望的王二帶領,點燃火把。
“聽好了!”李誠厲聲告誡,“只搶大戶商號,不許騷擾窮苦百姓!誰敢私藏財物,別怪我刀下無情!”
隊伍像一股濁流湧進通津坊的街巷。按照李誠的命令,普通民居得以保全,但那些當鋪、牙行和富商宅邸則遭了殃。踹門聲、尖叫聲、打砸聲不絕於耳。
李誠持刀走在後方,冷靜地指揮,將搶來的財物集中看管。他看著這些往日麻木的苦力,此刻變得面目猙獰,心中一片冰冷的清明。“亂世用重典,慈不掌兵。”他默默告誡自己,將最後一絲不適壓了下去。他甚至在觀察,哪些人勇猛,哪些人狡猾,哪些人可堪一用。
在一家當鋪,他們遭遇了三四名留守護院的抵抗,刀棍相擊,很快見了血。一名縴夫被砍傷胳膊,而一名護院則被亂棍打倒。這小小的衝突,反而讓這群新丁見了血,眼神中的猶豫被兇悍取代。
幾個時辰後,碼頭空地上戰利品堆積如山。張狗兒帶著人不知從何處晃了出來,看到這場面,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與不易察覺的警惕。
“行啊,李兄弟,”他拍著李誠的肩膀,語氣帶著試探,“半日工夫,就拉起這麼大場面了?”
李誠立刻從物資堆裡翻出一把縴夫們剛從當鋪搜出的上好寶劍,雙手奉上:“全仗狗兒哥當日提攜。這點心意,不成敬意。”
張狗兒抽出寶劍,寒光映面,臉上露出笑容:“好傢伙!那我可不客氣了。”他收起劍,環視那些看著他的新丁,突然拔高聲音,帶著老營兵的倨傲:“都聽好了!跟著我李誠兄弟,好好幹!誰要是敢尥蹶子,我老營的刀子,第一個饒不了他!”
他又壓低聲音對李誠說:“八大王有令,天亮就開拔,往達縣去。糧食錢財,能帶多少帶多少。”
送走張狗兒,李誠心念急轉。入川山路難行,金銀不如糧食實在。
“鄭福,周先生,”他下令,“清點物資。所有弟兄,每人只帶十兩銀子,十斤糧,半斤鹽。剩下的糧食和用不上的物件,全部分給碼頭上沒走的鄉親!傳令下去,明早卯時,此地集合,隨大營開拔!”
。。。。。。
手下眾人都已在城牆根下找了一處空宅院睡下。
李誠卻毫無睡意。短短時日,恍如隔世。穿越、攻城、殺人、被奪甲、納投名狀、拉隊伍、行劫掠……一幕幕在腦海中翻騰。院外,一間不知被誰點著的鋪子餘燼未滅,青煙在皎潔的月光下嫋嫋升起,映得廢墟輪廓分明。
他走到那片灰燼前,拾起一截焦黑的木炭。面對冰冷的城牆,他沉默片刻,然後用盡力氣,在上面狠狠地劃下兩道橫線,如同斬斷過去的枷鎖。他沒有題詩,那太過文雅。他只是在那兩道決絕的橫線下,用扭曲、堅定的筆觸,寫下了三個字——“整塌天”。
夔州城內,晨曦微露。
硝煙尚未散盡,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秦良玉率領著她的白桿兵,已接管了這座瘡痍滿目的城池。
秦良玉將手下白桿兵們分成若干二十五人一組的巡邏隊,挨家挨戶地搜查。他們將那些來不及逃脫、藏匿在民宅或角落裡的西賊一一揪出。同時,也將趁亂搶劫、作惡多端的青皮無賴一併拿下。
秦良玉下令將那些罪證確鑿的青皮無賴和為禍夔州濫殺無辜百姓的流寇、西賊老營賊寇集中在府衙前的街面之上,一一當眾斬殺。此舉震懾了城中所有宵小之徒,讓他們不敢再心存僥倖。
她又命士兵們協助倖存的百姓撲滅餘火,清理街道上的屍體和燃燒殆盡的木頭、破碎的瓦礫或其他渣滓。
城中百姓見到白桿兵秋毫無犯,還在竭力為夔州恢復秩序,於是也紛紛從緊閉的家門出來。廢墟之上,漸漸有了一絲生氣。
處理完緊急事務後,秦良玉又命人在城中各處張貼安民告示。告示言簡意賅,曉諭百姓:流寇已敗,城池已安,凡安分守己者,皆可恢復正常生活,官府將予以保護。
對於城外那些被張獻忠驅趕來的飢兵,秦良玉親自前往檢視。看著那些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她心中不忍。這些人本是良民,只因天災人禍才淪為寇兵。
於是,她下令將他們集中起來,嚴加訓誡,又發放了一些繳獲的糧食,任其四散離去。在她看來,好生教化,給予活路,才是為官治軍的正途。
就在城中秩序逐漸恢復之際,四川副使周士登帶著通判王上儀、推官劉應侯,從涪州匆匆返回。
他一進城,便立刻安排王上儀和劉應侯去召集那些躲藏起來的衙役,讓他們儘快上崗,協助維持街面秩序。當得知秦良玉已將大部分飢兵流民遣散後,周士登臉色驟變,當即到府衙尋到秦良玉表示強烈反對。
“秦都督此舉,萬萬不可!“周士登語氣急切地說道,“這些流民本就生活無著,如今被遣散,必定會在他處再次聚集,甚至淪為匪寇盜賊,後患無窮啊!“
秦良玉聞言,眉頭微蹙:“周大人此言差矣。這些人本是受苦受難的百姓,並非冥頑不靈之輩。只要官府給他們一條活路,他們自會回鄉務農,怎會再去為寇?“
周士登幾人心中其實還有些計較,只是無法對秦良玉言明。
這些'賊寇'若是盡數斬殺,既能彰顯幾人等平叛之功,又能震懾四方,為以後的統治打好基礎。況且,周副使與王通判、劉推官先前畏懼戰事緊急暫避涪州,此事若被有心人揭發,一個臨陣脫逃之罪是逃不掉的。若能將這些流民定為西賊精銳,盡數誅之,再憑此功績,在京中故舊同年面前周旋一二,不僅能洗脫罪責,說不定還能將此'劣跡'變為'剿匪大功',豈不是美事一樁?“
王上儀和劉應侯自然也希望能透過這種方式,擺脫臨陣脫逃的干係。
秦良玉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這幾人所想,這些自私自利、草菅人命的蠹蟲,秦良玉越想心中越是怒火中燒。
她猛地一拍桌案,厲聲斥責道:“周大人!你身為朝廷命官,不思安撫百姓,拯救黎民於水火,反而為了一己之私,竟想以人頭滾滾來邀功請賞、洗脫罪責!此等不仁不義、喪盡天良之事,我秦良玉絕不允許!“
“這些流民,我已下令遣散。誰也不許再傷害他們一根毫毛!“秦良玉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真個是:
學就西川八陣圖,鴛鴦袖裡握兵符。
由來巾幗甘心受,何必將軍是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