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城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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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北面軍陣前,張可旺望著洞開的漢中城門和城內升起的滾滾濃煙,眼中閃爍著貪婪與興奮的光芒。

一路上的人馬折損,一路上的風餐露宿,就是為了摘取今朝的這顆勝利果實。拿下這陝南巨城,一切便都值得了。

他緩緩舉起了右手,身後數千西營精銳頓時肅然,只待一聲令下,便要衝鋒奪城。

“且慢。”一隻白淨手按在了張可旺的手臂上。

張定國目光堅定,搖頭道:

“你忘了?沔縣火起、漢中告急的訊息,可不止我們收到了。彭老道不是說了嗎?李誠前些日子便再集結人馬。”

“按腳程……他的戲,也該唱到這一折了。”張定國十分警惕。

“好兄弟,天下哪有那麼巧的事情。等我們進了漢中,他來吃屁?”

“再說了,我們本來就是為他而來,清理門戶,我們責無旁貸。”

“且讓革裡眼和城裡殘兵再互相耗一耗。

也等等看,李誠究竟趕得到否。”

張可旺的手僵在半空,眉頭緊鎖,最終緩緩放下。

他順著張定國的目光望去,遠處山巒沉寂,只有風吹過曠野的嗚嗚聲。

但一種無形的壓力,似乎比眼前唾手可得的漢中城,更讓他感到不安。

漢中戰事變得十分詭異。

城內是血腥的巷戰與搶劫,城外北面是虎視眈眈、引而不發的西營精銳。

城外南面則是發足狂奔,準備虎口奪食的整字營士卒。

城頭守軍拼死反抗,滾木擂石再次落下,但數量已大不如前,金汁也已用盡。

革裡眼的老賊們,尤其是邊軍出身的老賊們,展現了驚人的悍勇和戰鬥技巧。

他們用刀盾撥開砸落的石塊,甚至有人用嘴咬住刀刃,雙手攀爬。

不斷有人中箭或被砸落,但更多的人湧了上來,他們已在城牆上穩固的守住了一片區域,並再慢慢擴大。

“老八隊”的頭目,一個臉上帶著深可見骨刀疤的漢子,手中厚背砍刀一揮。

便將一名撲上來的守軍連人帶槍劈開,鮮血內臟潑灑一地。他狂吼著繼續帶隊向前壓去,為後續登城者撐開了一片空間。

越來越多的流寇精銳登上城頭,與守軍展開了最殘酷、最原始的貼身肉搏。

刀疤漢子狀若瘋虎,連續砍翻七八名守軍,直到被一名守軍把總用長槍刺穿大腿,才嚎叫著倒地。

雖然他隨即被亂刀分屍,但缺口已然開啟。

“頂住!為了父老鄉親!”

一名老將渾身浴血,帶著親兵試圖封堵登城缺口,與革裡眼部精銳殺作一團。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不斷有人倒下,瀕死的慘叫和兵刃入肉的悶響不絕於耳。

老將最終力竭,被三把長矛同時刺穿身體,釘在城垛上,怒目圓睜而死。

此時,城下被內應開啟的門洞中,更多的流寇已經蜂擁而入,流寇們潮水般的歡呼著湧入城內!戰爭已經從守城戰逐漸演變成了街頭的巷戰。

“城破了!城破了!”

這聲呼喊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本就搖搖欲墜的守軍士氣幾乎崩潰,殘存的抵抗逐漸從城牆轉向了城中。

流賊過處,士兵們要麼跪地投降,要麼丟下武器逃入街巷。

堅持了幾天的漢中城,終於還是在內應的裡應外合下被破開了。

混亂的喊殺聲浪,如同漲潮般由遠及近,狠狠拍擊在瑞王府高聳的硃紅圍牆之上。

空氣中飄來的王家園林的花香,夾雜了許多煙霧、焦臭與血腥的氣味。

王府之中,奢華無比的銀安殿內,瑞王朱常浩肥胖的身體陷在鋪著錦墊的太師椅裡。

原本就保養得宜的白臉此刻更是慘白如紙。

厚厚的眼皮下,小眼睛瞪得溜圓,手裡死死攥著一串沉香木念珠。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就破了?張應昌、張全昌是幹什麼吃的!劉宇揚這個廢物!”

他聲音尖利,帶著顫抖,不知是在質問匍匐在地的幾個屬官,還是在質問漢中府衙門:

“本王……本王不是撥了糧餉嗎?不是讓王府衛隊也上城了嗎?!”

一名老太監以頭搶地,帶著哭腔:

“王爺……賊勢太大,聽說還有內應開了城門……張將軍他們,怕是……怕是盡力了啊!”

“內應?哪來的內應?都是些該千刀萬剮的泥腿子!”

朱常洵猛地將念珠摔在地上,上好的香木珠子噼啪散落。

他此刻腸子都悔青了。之前道臣劉宇揚幾次三番懇求他開啟王府庫藏,拿出金銀犒賞守軍、激勵士氣。

甚至暗示他可以“借”些錢糧給官府以充軍資,都被他或敷衍或直接拒絕了。

在他看來,這些武夫和泥腿子賤民的命,哪裡值得動用他辛辛苦苦、從封地、王莊和皇帝賞賜中積攢下來的財富?

王府衛隊派上城頭,已是天大的“恩典”和“犧牲”了。

可現在,城真的破了,賊人真的要來了,作為朱家子孫,他沒有好下場的。

“衛隊!本王的衛隊呢?!”

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猛地站起來,身體晃了晃,肉都抖了兩抖。旁邊的侍女太監連忙扶住。

“回王爺,衛隊大半還在東城、南城那邊……混亂中,一時召集不齊……”

侍衛頭領硬著頭皮回答,他其實剛派人去緊急傳令,但城外已破,城內大亂,命令能否傳達、衛隊能否脫身都是問題。

“廢物!都是廢物!”朱常浩吼叫:

“讓他們回來!立刻!馬上!保護本王和世子、家眷出城!去西安!對,去西安城!那裡有秦王殿下,有孫督師,有重兵!”

“走、走、走,趕緊套馬車,備馬。”

西安的繁華堅固,此刻成了他腦中唯一的避難所。

“王爺,如今四門恐怕……”

“本王不管!走東門!或者北門!賊人是從西南來的,走另一邊!”

朱常浩的邏輯簡單而自私,他完全顧不上自己的衛隊突然撤離會給搖搖欲墜的城防帶來何種災難性後果。

在他心裡,自己的命、家人的命、還有那些金銀財寶的命,遠比這座城池和滿城百姓重要。

命令被慌亂地傳遞下去。本就因城破而軍心渙散的王府衛隊,接到這“撤退護駕”的明確指令,幾乎是立刻放棄了原本協防的崗位,拼命向王府方向集結。

他們這一撤,如同抽掉了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線最後幾塊磚石,使得流寇在城內的推進更加迅速。

王府內更是雞飛狗跳。

朱常浩一邊催促著心腹太監和侍衛頭領趕緊收拾“細軟”和武器,

一邊親自跑到後宅庫房門口,看著僕役們手忙腳亂地將一箱箱金銀錠、珠寶古玩、名貴字畫搬出來,裝上一輛輛準備好的騾馬大車。

他心疼得直抽抽,連聲呵斥:“輕點!蠢材!那尊玉山子別碰壞了!”

“這箱金子放最裡面!用棉被墊好!”

他的正妃、側妃、子女們哭哭啼啼地被擁上幾輛較為堅固的馬車,孩子們不明所以的哭聲更添混亂。

朱常浩自己也被攙扶著,準備登上最華麗的馬車。

就在此時,王府高大的門外,傳來更加清晰、更加接近的喊殺和慘叫聲,甚至有流矢“哆”地一聲釘在了門廊柱子上。

“走!快走!”朱常浩嚇得魂飛魄散,再也顧不上王爺儀態,幾乎是滾爬著上了車,嘶聲力竭地命令車伕揚鞭。

沉重的王府側門艱難開啟,一支由百名王府衛隊、家丁護持著的、裝載著金銀細軟和朱明宗室成員的龐大車隊,倉皇地湧入了混亂不堪的街道。

他們的目標似乎是西門,但街道上到處都是奔逃的百姓、零星的抵抗和開始劫掠的小股流寇。車隊行進緩慢,不斷受到衝擊。

朱常洵蜷縮在馬車裡,聽著外面的混亂,抱緊一個裝滿東珠的紫檀小盒,身體不住發抖。

這一刻,無盡的悔恨噬咬著他的心:

早知道……早知道拿出些錢財激勵守軍,或許……或許城還能守得住?

但現在,一切都晚了。他只能祈禱,祈禱護衛夠力,祈禱流寇被城中的財富吸引,祈禱自己能平安逃到西安。

然而,這支移動緩慢、顯眼無比的“肥羊”隊伍,在這座已然淪陷的混亂城市裡,前途實在堪憂。

瑞王的逃亡之路,恐怕不會比他固守待援的選擇輕鬆多少。

漢中府知府衙門、官兵指揮系統已經逐漸失效。吏目、壯、快衙役在第一時間就不見了蹤影。

衙署被遺棄,差役作鳥獸散,告示、法令成為廢紙。

原本維持基層秩序的坊市體系瞬間蒸發,街坊自發組織在如此規模的浩劫前微不足道。

那些平日遊手好閒、欺行霸市、與盜賊有千絲萬縷聯絡的潑皮無賴、地痞混混,此刻迎來了“狂歡”。

他們熟悉每一條暗巷,知道哪家店鋪存貨多,哪戶人家看似普通實則家底殷實。

他們成群結隊,手持棍棒、柴刀、甚至搶來的兵器,不再是偷偷摸摸,而是明目張膽地踹開商鋪、撞入民宅。

目標首先是糧油鋪、布莊、當鋪、酒樓,然後是任何看起來能搶到東西的地方。

他們與入城的流寇很快就裹挾在一起,甚至有些潑皮乾脆渾水摸魚,換上亂七八糟的流寇裝束,加入了這一場狂歡。

稍有遠見或訊息的富戶,早在城破前就已開始準備。

城破的巨響和喊殺聲,成了他們逃亡的發令槍。

他們來不及帶走所有浮財,只能儘可能裝箱最值錢的金銀細軟、地契房契、古董珍玩。

護院家丁被集中起來,保護著家族核心成員,登上早已備好的馬車、騾車,匯入向北的逃亡洪流。

“嘿,有大魚來了。定國,這次你可不能攔我。”

逃亡之路同樣兇險。富戶們好不容易衝破城內的混亂區域,躲過散兵遊勇或其他匪類。

張可旺便帶著馬隊從北方的官道上殺來了。

“馬隊,散開!”張可旺吼道。

數百西營騎兵轟然應諾。

這些都是跟隨張獻忠轉戰多年的老寇,騎術嫻熟,心狠手辣。

他們並不結成密集衝鋒陣型,而是如同狼群般散開,三五一隊,呼嘯著衝向官道上、兩側田野間殺向驚恐萬狀的人群。

一名騎兵縱馬掠過,手中馬刀隨意一揮,一名拖著孩子的婦人便慘叫著撲倒在地,只餘了孩子在不斷的搖動母親,跪在地上絕望的哭泣。

另一隊騎兵衝向一支富戶車隊,護衛的家丁試圖抵抗。

那西營的騎兵也不在意,只是將刀子平舉,那家丁瞬間便被刀子割掉了腦袋。

馬車被套索粗暴地拉停、掀翻,箱籠傾覆,金銀細軟灑了一地。

“流賊來了!北邊也來流賊了!”

絕望的喊聲在逃難者中炸開,恐慌呈指數級放大。

人們不再沿著道路,而是像沒頭蒼蠅般衝向田野、溝渠,但騎兵更快,更靈活。

他們在人群中穿插、劈砍、踐踏,如同獵手戲弄恐慌的羊群。

官道很快被屍體、散落的行李和翻倒的車輛堵塞,變得更加混亂。

鮮血滲入乾燥的黃土,形成暗紅色的泥濘。哭喊聲、哀求聲、馬蹄聲、狂笑聲混雜在一起。

張可旺立馬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冷漠地注視著這場單方面的屠殺與劫掠。

“大哥,差不多了,再殺下去,道路徹底堵死,我們進兵反而不便。”

張定國策馬靠近,眉頭微皺。他本性純良,最是見不得官府欺壓百姓,沒想到自己做了義軍,對百姓欺壓的更狠。

張可旺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點頭:

“讓叔伯們收著點,把值錢的東西和牲口攏一攏。

叫前哨盯緊南邊米倉道方向,還有東邊,看看革裡眼那蠢貨把城門關上了沒有。”

此時的漢中城內,趁火打劫的潑皮、湧入的流寇、逃難的富戶與平民……人流在街巷中衝撞、交織,呼喊和恐懼響徹了全城。

搶劫引發反抗,反抗招致殺戮,殺戮製造更多屍體和恐懼,恐懼驅使人盲目奔逃,奔逃又製造新的擁堵和衝突。

火頭四處燃起,卻無人撲救,濃濃的黑煙升上高天。

此時訊息也完全混亂了,謠言四起。

有人說某某門還沒被賊人控制,人群便向那裡湧去;有人說賊人見人就殺,躲在家裡更安全……

這些相互矛盾的資訊進一步加劇了恐慌和混亂,此時的漢中城,已不再是一個有功能的社會,而是一個遵循著最原始叢林法則的狩獵場與屠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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