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拯救(1 / 1)
負責城門一線直接指揮的張全昌,在城門被內應開啟、賀一龍率精銳突入時,已身負數創,甲冑破碎,血染徵袍。
但他深知此門一失,全線皆崩。眼見賊潮湧入,他非但沒有隨潰兵後退,反而嘶吼著“殺賊!”。
帶著最後數十名親兵家丁,逆著人流,向城門洞發起了近乎自殺的反衝鋒。
這是絕望而悲壯的一幕。他們像礁石一樣短暫地擋住了洪流,張全昌手中捲刃的長刀連續劈翻三名賊寇,直至與賀一龍麾下一名兇悍的頭目迎頭相撞。
刀劍交擊,火星四濺。張全昌終因力竭傷重,動作稍緩,被對方一矛刺穿肋下,另一把刀隨即砍中他的脖頸,一連宰了十幾刀才罷。
這位以勇悍著稱的悍將,最終倒在了距離洞開城門不足二十步的血泊之中,怒目圓睜,望著城內升起的黑煙,氣絕身亡。
他的戰死,也標誌著城門區域抵抗的徹底終結。
張應昌看到弟弟慘死城門,心如刀絞,雙目盡赤。
但他身為更高階的將領,殘存的理智告訴他,城牆已不可守,必須為城池,保留餘地。
他強忍悲痛,下令殘存的、還能聽從號令的家丁和部分衛所兵,逐步脫離城牆戰線,向城內收縮。
他選擇的核心據點,正是漢中府的行政中樞——府衙。
那裡牆高門厚,建築複雜,或許還能憑藉地形支撐一時。
一路上,他不斷收容被打散的小股官兵,且戰且退。
退至府衙時,身邊已聚集了三四百人,其中不乏帶傷者。
他立刻下令關閉府衙大門,用能找到的一切雜物堵塞通道,佔據制高點,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掌盤子!北面!北面有大隊人馬!”一名渾身是血的探子連滾爬爬地衝到賀一龍馬前,聲音充滿了驚恐。
賀一龍心頭一跳,急忙在親兵攙扶下跑上城牆,向北望去,只見奔逃的人群中,正有一隻馬隊殺得興起。
除了這支截殺富戶的馬隊外,北方還有一支軍容截然不同的隊伍,他們正靜靜地列陣於原野之上。甲冑、武器都在手中身上,顯然是一股規模極大的,能隨時投入戰鬥的老營兵。
人數雖不及他的大軍,但旗幟鮮明,陣型嚴整,刀槍磨得透亮,反射著寒光,一股肅殺之氣隔空都能感受到。
更重要的是,那隊伍中飄揚的旗幟……賀一龍的眼皮劇烈地跳動起來。
“西營……張獻忠的人?!”
他瞬間明白了,自己被黃雀盯上了!
對方顯然就是等著自己拼光老本打破城池,再來摘桃子!
“快!快!別他媽搶了!賀錦!帶你的人去北門!
藺養成!去東門!給老子把城門控制住,關上!快!”
賀一龍急得跳腳,聲音都嘶啞了。城內還沒完全拿下,城外又來了更強的惡狼,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當張應昌退入府衙時,道臣劉宇揚已經在那裡了。
這位文官此刻反而顯出一種異樣的平靜。官袍穿得整整齊齊,烏紗帽也戴得端正,鬍鬚彷彿還用梳子刮過。
只是他臉上毫無血色,眼神空洞中帶著一絲決絕。
他拒絕了張應昌讓他突圍的好意。
看著衙門外越來越近的火光和喊殺,聽著城內各處傳來的哭喊與狂笑,劉宇揚慘然一笑。
“張將軍,你盡力了。是本官無能,未能籌措足夠糧餉,未能說服瑞王……以致有今日之禍。本官對不起朝廷,對不起聖上啊。”
他望向大堂上“明鏡高懸”的匾額,又看向堆積在院中以防萬一的柴薪、燈油。
“城池陷於賊手,我等守土之臣,有何面目苟活?這府衙,乃朝廷威儀所在,絕不能淪為賊窟,供那革裡眼玷汙坐堂!”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殉道般的狂熱。
“張將軍,你可願隨本官,以此身、此衙,為大明盡最後一份忠貞?”
張應昌默然,環視身邊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部下,知道突圍無望,最終重重抱拳:“末將將率部死戰,以隨憲臺!”
劉宇揚點了點頭,那好,這火把便由府衙破了之後,你親自點燃,本官便先走一步。
說罷,劉宇揚又去尋了根繩子,在幕友的幫助下,甩過了橫樑。
“大明陝西督糧道、贊理軍務臣劉宇揚,今日與城偕亡,上報皇恩,下謝百姓!”他對著京城方向整冠肅拜,隨即踏上了幕友準備好的獨凳。
劉宇揚一邊踩上凳子,一邊吟道: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
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
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
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
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
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
“送大人上路!”張應昌率部拜了拜,轉頭率領殘兵,在府衙門口和院牆邊,與湧來的、試圖衝入搶劫的流寇,展開了最後一場短暫而激烈搏殺。
突然,城門處傳來了爆豆子一般的響聲。聽著與火銃類似,但聲響十分密集,又如同水滴屋簷一般連續不斷。
“砰砰砰砰砰!!!”
那聲音與流寇零星的火銃悶響截然不同,更清脆、更急促、更連貫,帶著一種冰冷的、機械的、高效率的殺戮韻律。
這突如其來的、聞所未聞的密集銃聲,讓城南正在劫掠或試圖向城內深處推進的流寇為之一愣,許多人的狂歡表情僵在臉上。
緊接著,是沉悶的“轟隆”的爆炸聲,以及那種他們更加熟悉的、但此刻聽來卻無比整齊駭人的吶喊與腳步聲。
“南門!南門又有兵進來了!”
“什麼動靜?官軍還有炮?!”
“趕緊給咱老子禦敵!”藺養成咆哮道。
李誠麾下從各營抽取出勇士組成的鐵人隊,人均套著兩三套鐵甲,他們在火銃手的掩護下,湧進了城門,與賀錦派來阻攔的流寇,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傻春柱正好是這鐵人隊的矛頭,董小牛騙他說打進城裡,給他娶個婆娘。讓他高興異常。
好幾百名鐵人沉穩而堅定的腳步,手中寬背窄刃的看到,常常是連人帶武器一律砍為兩節,不多時便砍碎了賀一龍的防線。
城內的流寇和城外還沒進城的流寇,被李誠徹底隔絕開來。
李誠的“整”字營,如同演練過無數次那樣,以標準的戰鬥隊形,如同燒紅的利刃切入冷卻的油脂,幾乎毫無阻滯地殺入了混亂的漢中城。
他們的戰術明確而高效:火銃隊在後,刺槍手在中,鐵人隊在前。
主要是壓制和清掃開闊街道或試圖抱團的流寇;
“是官軍!大隊官軍援兵來了!”
“快跑啊!官兵殺進城了!”
巷子、街壘或賊群聚集的院落;除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鐵人隊在前外,刺槍隊員們攜帶的震天雷也是在重點關照,對賊寇進行著點名。
這一招,是李誠穿越之初從白桿兵那裡學來的,效果著實不差。
各兵種相互配合,正逐步將賀一龍往城北逼去,李誠已經控制了大量的街道,正穩步推進,清剿殘敵。
許多正在搶劫的流寇,尤其是那些被裹挾不久、本就心驚膽戰的附從者,根本分不清這突然出現的、旗幟鮮明、打法兇悍的軍隊是哪路神仙。
在他們混亂的認知裡,能這般整齊劃一、火力猛烈的,只能是朝廷的正規援軍!巨大的恐慌瞬間取代了搶劫的狂喜。
“整”字營計程車卒則沉默而堅定。他們高呼“打虎將軍麾下!棄械跪地者免死!”
這口號在極度混亂的戰場和語言不通的流寇聽來,與“官軍”無異,逃生無望的流寇,呼啦啦跪了一片。
賀一龍剛剛因為北面西營的出現而驚怒交加,正催促部下加快控制城門和劫掠。
此刻聽到南面傳來的截然不同的激烈交戰聲和己方潰敗的呼喊,更是又驚又疑:“南邊又是哪路瘟神?!官軍?哪來的這麼多官軍?!”
他意識到,自己不僅可能被西營黑了,還可能被另一支不知來路、但顯然極不好惹的軍隊捅了後背!
漢中城,正在從到嘴的肥肉,變成一口沸騰的、要煮熟所有闖入者的油鍋。
而此刻,北面土坡上,張定國眯起了眼睛,指向城南那面醒目的“三軍司命旗”和迅速蔓延開的戰團:
“角兒,登場了。好硬的爪子。”
張可旺本來還在截殺富戶,此時城內連續不斷的槍炮聲,也讓他的臉色也凝重起來。
他不再看那些逃難的百姓,而是死死盯住城南:“莫非是李誠的營頭到了?”他啐了一口,“來得好快!”
城中的驚變自然也是驚到了漢中府府衙。
“火紅日月旗?南門城牆上插的是火紅日月旗?”
“援軍,援軍,我們的援軍來啦。”
“哈哈哈哈,我等不用死啦。”
頓時,賊寇氣勢洩了下去,官軍的氣勢又升了起來。
為人方知一死難,劉宇揚還在凳子上吟唱著《正氣歌》、《橫渠四句》一類的詩句,腦海裡天人交戰,但卻遲遲狠不下心踢翻凳子。
張應昌趕忙跑到了堂中,將劉宇揚搶了下來。
“大人,振作精神呀,援軍,援軍到啦。”
“啊?援軍到了?”
“是啊,援軍到了,大人,卑職護著您。我們就地待援便好。”
“哈哈哈.....”劉宇揚激動的說不出話來,他差點便死了一遍,這種死裡逃生的感覺,讓他終生都難以忘懷。
張可旺也注意到了城內的動靜,這才剛剛停下手中的屠刀,細細觀瞧,他任由富戶往城裡奔逃,瑞王也在其中,只恨沒有少生兩條腿跑。
就在西營本陣騎兵稍稍收攏、陣型略松,注意力集中於城池方向之時。
側翼!東南方向那片原本被認為只有逃難散兵和丘陵灌木的曠野,陡然響起密集而狂野的馬蹄聲!如同平地捲起一陣青綠色的旋風。
“敵襲!側翼!!”
警戒的哨騎剛剛發出淒厲的警報,兩三百騎已然風馳電掣般撞入西營這支分出來屠殺逃亡百姓的馬隊。
這些騎兵裝束奇特統一:身披或青或綠的短衫,雖是輕騎,但衝鋒勢頭極其兇猛。為首一員女將領,身形矯健。
她手中一杆長槍舞動起來,竟在身前潑灑出一片銀亮的光幕,當真有些“水潑不進”的架勢,正是整字營中,與董小牛喜結連理的女將一丈青!
“好狠的小賊,拿命來!”一丈青清叱一聲,聲到馬到槍到!
她根本不做任何糾纏試探,就藉著下坡加速衝起的驚人馬速,率領馬隊如同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了西營陣列較為薄弱的側肋。
太快了!太突然了!
西營人馬雖精,但此刻大半心思在城內,陣型也未完全展開應對側翼衝擊。
倉促迎戰的數十名老營騎兵,幾乎是照面之間就被那狂飆突進的青綠色馬潮淹沒。
一丈青可是能在騎馬途中劈開地上黃豆的狠角色。
他長槍如毒龍出洞,點、刺、掃、挑,瞬息間便將三名試圖阻攔的西營悍卒挑落馬下。
她身後的騎兵也個個悍勇,刀劈矛戳,藉著馬速,在西營陣中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慘叫連連,人仰馬翻。張可旺又驚又怒,他萬萬沒想到,在城外除了逃難百姓和潰兵,竟然還藏著這麼一支精悍的騎兵,而且敢直接衝擊他西營本陣!
“穩住!兩翼包抄!攔住他們!”張可旺暴吼,指揮核心老營試圖提起馬速合圍。
但一丈青顯然深諳騎兵襲擾之道,根本不給對方糾纏的機會。
馬隊如同一把鋒利而靈動的彎刀,在鑿穿部分陣列、製造了數十人的傷亡和一陣大亂後,毫不停留,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她利用速度優勢,從尚未完全閉合的包圍缺口處旋風般掠出,揚起一路塵土,徑直朝著漢中城南門方向疾馳而去,顯然是去與李誠主力匯合,彙報她在城北的發現。
整個過程,從突襲到脫離,不過短短半盞茶時間,卻打得乾脆利落,狠辣異常。
“混賬!”張可旺看著揚長而去的青綠色馬隊和地上躺倒的部下,臉色鐵青。
這些可是他西營的老底子,每一個都是百戰餘生的叔伯,竟被對方一次突襲就折了數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