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崇禎十二年（1 / 1）
崇禎十二年的新春，是在一種劫後餘生的複雜氛圍中降臨北京城的。
好訊息是肆虐京畿的清軍主力，終於由牆子嶺等地退出長城，返回遼東。
訊息傳開，整個北直隸，尤其是飽受蹂躪的畿南州縣，乃至紫禁城深處，都長長地、如釋重負地籲出了一口積壓已久的濁氣。
籠罩在頭頂的戰爭陰雲似乎暫時散去，然而，隨之而來的並非純粹的歡慶，而是一場不可避免、且更為殘酷的秋後算賬。
乾清宮的暖閣內，炭火燒得極旺，卻驅不散崇禎皇帝眉宇間那積聚了數月的陰鷙與寒意。
皇帝的臉色鐵青，手指因憤怒而微微顫抖，一份份奏疏被他拿起，掃過幾眼，便如同沾染了瘟疫般狠狠摔在地上！
“廢物！統統都是廢物！”
壓抑的咆哮聲在暖閣內迴盪，嚇得侍立的太監們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督師輔臣劉宇亮！畏敵如虎，逡巡不前，坐視虜騎縱橫，寸功未立！革職！拿交刑部議罪！”
“陝督孫傳庭！受詔勤王，遷延不進，革職查辦！”
一道道冰冷徹骨的懲處諭旨從皇帝牙縫中擠出，由秉筆太監顫巍巍地記錄、用印、發出。
幾乎所有在北直隸境內，未能有效阻擊、甚至未能及時出現在戰場上的文武官員，都遭到了嚴厲的貶斥和處罰。
然而，在這份長長的懲處名單中，一個名字的缺席，卻顯得格外刺眼。
那便是平賊將軍、援剿總兵官左良玉。
這位擁兵數萬、受詔勤王卻一路磨蹭，直至清軍都已出關還不知道走到哪的將軍，竟奇蹟般地未受到任何實質性的處罰。
暖閣內並非無人提及此事，但皇帝在盛怒之後，似乎陷入了一種深深的疲憊與無奈，最終對左良玉選擇了沉默。
王承恩嘆了口氣，他知道皇帝此時不敢真的對左良玉怎麼樣，湖廣還需要左良玉，特別是此前劉良佐和牟文綬兩部原本也在湖廣的明軍損失慘重的當下。
不過讓崇禎帝稍稍有些心寬的是，大明終於出了一個未來之星：
李振宇。
這個名字，從他大膽預言虜情，到武英殿那番擲地有聲的奏對，再到如今山東傳來的赫赫戰功，一次次地給他帶來驚喜，甚至可以說是希望。
崇禎帝隨即下令對李振宇進行重賞：
李振宇擢升副總兵，加都督僉事銜，特許其在南京募兵整訓，組建“龍江營”，並命令兵部、戶部及南京守備、南京兵部衙門優先支援李振宇的新兵組建工作。
這個時候史可法已經帶著南直隸部隊返回南直隸，牟文綬和劉良佐前往安慶駐防，李振宇則返回南京。
李振宇返回南京的時候，碼頭上，已經有官員和東林士子在碼頭迎接，他走下船，也不託大，給一眾迎接者還禮。
隨之而來的就是各種凱旋的盛宴、官場的應酬：
各式請柬和拜帖，包括南京城內的勳貴、文官、乃至巨賈名流，紛紛遞來橄欖枝，邀約飲宴，絡繹不絕。
李振宇心知肚明，這些人看重的並非他本人，而是他身後那道“簡在帝心”的耀眼光環和那支被皇帝親口允諾、即將組建的“龍江營”所代表的無限潛力。
當然，李振宇知道其他應酬先不說，有三個人是必須先拜訪的：
韓贊周，張國維和水太涼。
韓贊周在自家書房接待了他，這位大太監臉上洋溢著毫不掩飾的得意與欣慰，彷彿李振宇的功勳就是他自己的傑作。
“興平啊！咱家果然沒看錯你！”
韓贊周親手給李振宇斟了杯茶，笑聲尖細卻透著親熱，“山東這一仗，打得好！打得漂亮！給咱家，給咱們南京，可是掙足了臉面！陛下龍心大悅，這可是天大的恩寵，往後，你可更要用心辦事，莫要辜負了皇爺的期望！”
“全賴公公昔日提點栽培，振宇方能稍有寸功。此恩此德，振宇沒齒難忘。”
李振宇客氣地回應，順手送上了幾把從清軍那裡繳獲的軍刀，韓贊周很高興，連聲道好。
隨後李振宇又去了應天巡撫衙門。
張國維的態度，比之從前又親密了幾分，少了幾分上官的威嚴，多了幾分對等盟友的推心置腹：
“興平此番立下不世奇功，揚我南直隸軍威，實乃可喜可賀！”
張國維撫須笑道，“陛下慧眼識珠，特許你組建龍江營，此乃重任，亦是機遇。日後若有何難處，無論是兵員、糧餉還是地方協調，儘管來尋本官，東林士子那邊也會鼎力相助的。”
他言語之中，已明確將李振宇視為了東林集團的一員。
隨後李振宇又來到了錢謙益的府邸。
錢謙益如今是李振宇名義上的老師，李振宇自然是要擺足姿態的，他送了錢謙益一副玻璃茶具，隨後吹捧錢謙益的身份給他帶來的助力云云。
錢謙益笑容溫潤，顯然也很高興，他的語氣帶著長者般的嘉許，“興平你雖出身行伍，卻深諳大義，心向文教，前番捐資修葺東林書院，老夫與江南士林，皆是感念在心。”
李振宇知道水太涼這是正式把他當自己人了，果然之後錢謙益說道，“對了，再過幾日，便是上元佳節。老夫於秦淮河畔的寓園之中，準備開一文會，興平若是有暇，不妨也來湊個熱鬧，讓那些只會紙上談兵的書生們，也見識見識我大明真正擎天玉柱的風采如何？”
李振宇聞言，心中微微一動。
錢謙益這傢伙的意思是正式引薦他進入江南計程車子階層，他自然不會拒絕，立刻起身，拱手施禮，語氣誠懇：
“牧齋先生厚愛，興平受寵若驚！先生雅集，名士雲集，興平一介武夫，本不敢叨擾。然先生既有所命，興平敢不從命？屆時定當前往，聆聽諸位先生教誨。”
“呵呵，好，好。”
錢謙益滿意地笑了，投資李振宇這筆買賣，眼看回報遠超預期，他自然樂得再下一城，將其更緊密地與自己繫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