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柳如是(1 / 1)

加入書籤

翌日,眉樓三樓臨河的一間被顧橫波精心佈置過的雅間裡。

這雅間之中,窗邊一張花梨木長案,鋪著雪浪箋,一方端溪老坑硯靜靜地擱著,墨已研濃,三五支毛筆懸在青玉筆山上。

窗外,秦淮河波光瀲灩,畫舫如游魚般穿梭,笙歌笑語似有還無地透窗而來,反而更襯得室內一派清雅寂靜。

柳如是到來時,李振宇正負手立在窗前,望著河面出神。

他今日仍是一身墨青長衫,未著戎裝,身形挺拔如松,倒更像是個偶爾寄情山水的文人墨客。

“柳姑娘來了。”顧橫波笑著迎上前,打破了片刻的寂靜。

李振宇聞聲轉過身。

柳如是恰在此時步入室內。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素緞襦裙,裙裾處用淡紫絲線繡了幾叢幽蘭,外罩一件淺碧色杭綢比甲,雲鬢輕綰,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並兩朵米粒大小的珍珠頭花,通身上下再無多餘裝飾,淡雅得如同初夏初綻的白蓮,風致天成。

她上前一步,盈盈斂衽,聲線清柔如春溪:

“奴家柳如是,見過李將軍。”

“柳姑娘不必多禮。”李振宇略一抬手,語氣平和地說道,“早就聽聞姑娘才名冠絕秦淮,今日得見,幸甚至極。”

她悄然抬眸,快速打量了一眼。這位李將軍確實與她預想中的武將截然不同。

她想象中的副總兵,或許是絡腮滿面、聲如洪鐘的粗豪之輩,或許是帶著戰場殺伐之氣的冷厲之人,卻絕不是眼前這般,目光沉靜,舉止間甚至透著幾分書卷氣的年輕人。

“將軍過譽了,”她垂下眼睫,姿態溫婉而得體地說道,“不過是姐妹們的抬愛,些許虛名,在將軍面前實在不值一提。”

“都別站著了,快請坐下說話。”顧橫波笑吟吟地打圓場,親自引座,隨後說道,“我這兒剛得了些獅峰龍井,水是昨日才取的惠泉,正愁沒人一同品鑑,今日正好用上了。”

三人分賓主落座,身著淡綠比甲的小丫鬟悄無聲息地端上紅漆茶盤,奉上三盞青瓷蓋碗,又悄然退下,行動間幾乎不聞聲響。

談話起初不免有些拘謹,多數時候是由顧橫波巧妙引領著話題,從南京近日幾場文人雅集,聊到時興的詩文創作,又漸漸引出些江南的民生與隱約的兵事訊息。

李振宇話並不多。他對那些典故繁複的詩詞唱和確實所知有限,只在談及實務時才會多言幾句。

柳如是心思玲瓏,察覺此節,便輕聲探問:“將軍於詩文一道,似乎興致不高?”

李振宇很坦然地笑了笑,道:“也不是興致不高,是現下我的心思在其他方面,如今山河破碎,北地烽煙不斷,終究不是太平時節。戰場上總不能靠吟詩作賦去擊退建奴。”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粗糲,與他文雅的外表形成一種奇特的對比。

柳如是有些驚訝,她目光清亮地看向他,說道,“將軍這話說得有趣,雖直白了些,細想來卻自有幾分道理。”

“不是有幾分道理,”李振宇搖頭,語氣平靜卻篤定,“是事實如此。”

顧橫波在一旁聽著,生怕這話題太過生硬,冷了場子,忙笑著插話,又將話題引向金陵風物與新排的曲目。

幾人又閒談了一陣,眼看時間差不多了,柳如是主動起身告辭:

“今日叨擾將軍和姐姐許久,如是該告辭了。”

“柳姑娘客氣了,”李振宇亦起身,“今日與姑娘一敘,頗有所得。”

行至門口,柳如是腳步微頓,似有遲疑。

隨即,她從廣袖中取出一柄素面玉竹摺扇,雙手奉與李振宇,輕聲道,“初次拜見,無以為敬。此是如是平日閒暇胡亂塗鴉之作,字句粗陋,若將軍不棄,聊博一哂。”

李振宇微微一怔,雙手接過,展開扇面。

只見雪白的宣紙上,一行行清麗娟秀的行書躍然其上,寫的是一首詠竹的五言律詩。

“好字,好詩。”李振宇真誠讚道,他雖不擅此道,基本的鑑賞力還是有的,“柳姑娘才情非凡,這份禮物,李某愧受了。”

他略一思忖,抬手從腕上解下一物,遞了過去:“來而不往非禮也。李某此行匆忙,未備薄禮,此物是海外傳來的小玩意,贈與姑娘把玩吧。”

那正是一塊閃著金屬光澤的腕錶。柳如是接過,觸手微涼,她好奇地打量著錶盤上奇異的符號與規律走動的指標,抬頭問道:“這似乎用以計時?請教將軍,該如何觀讀?”

李振宇便耐心地將時針、分針的用法,以及錶盤上羅馬數字的含義簡單講了一遍。

柳如是聽得認真,眼中閃爍著驚奇的光彩,旋即又有些不安:“這西洋來的精密之物,必然貴重無比。如是愧不敢受。”

李振宇說道,“柳姑娘不必介意,這東西算不上貴重,再者,姑娘總不能讓我陷於收禮卻不回禮的無禮之境吧?”

柳如是聞言便不再推辭,斂衽一禮:“如是謝過將軍厚贈。”

送走柳如是,顧橫波迫不及待地聲問道,“快與我說說,你覺得李將軍此人究竟如何?”

柳如是望著窗外秦淮河的瀲灩波光,默然片刻,唇角緩緩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輕聲道:

“橫波姐姐這次,或許真的沒有看錯人。”

“李將軍…”她頓了頓,似乎在想一個合適的詞,“確實是個妙人。”

顧橫波聞言,臉上頓時綻放出明媚的笑容,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得意:

“我就說了,他與尋常那些只知拼殺的武夫大不相同,也與那些死要面子的腐儒不同,是個……”

柳如是卻輕輕抬手,止住了她後面的話,說道,“李將軍確是非常之人,只是來日方長,不是嗎?”

顧橫波微微一怔,隨即瞭然。

是啊,若是柳如是此刻便表現得急不可耐,反倒落了下乘,失了她一貫的氣度。

她看著柳如是沉靜秀雅的側臉,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小看了這個傢伙。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