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關纓,拆了水榭做營房(1 / 1)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除了不飲酒的那位秦霜秦大小姐之外。
一桌數人,都有了些熏熏然的醉意。
趙廣搖搖晃晃,端著酒杯湊到陳濁身邊。
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親近的意味說道:
“陳兄,你那日單槍匹馬,於清河之上陣斬沈良才那老狗的事蹟,兄弟我可是聽說了。
當真是快意恩仇,叫人羨慕。
曾幾何時,我也想像你這樣縱情肆意,不委屈了自己,唉.....
不說了,都是些陳年往事。
來,兄弟我敬你一杯,就為你這份膽魄與豪情。”
陳濁眉頭微挑,心頭幾多思緒濺躍。
這些生來錦衣玉食的公子哥,吃喝不愁,全然不懂他們這些底層泥腿子的辛酸勞苦。
卻不知他眼中的快意恩仇之下,並非是風花雪月的江湖。
而是赤裸裸的廝殺場、鬥獸池。
只有活著的人,眼下才有資格坐在這裡,飲上這杯葡萄美酒。
“嬌生慣養的公子哥自詡囚鳥,想要打破牢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嘖嘖,什麼古早話本的矯情男主。”
陳濁心中腹誹,面上笑著同他碰了一杯。
一飲而盡,道:
“趙兄謬讚了。
些許微末伎倆而已,不足掛齒。”
“陳兄過謙了。”
趙廣嘿嘿一笑,又給他滿上一杯。
“說是如此,轟動珠池,引得好大名聲,但其中兇險又有誰知?怕也只有陳兄自己心裡明瞭。”
方烈指揮著僕役給眾人倒茶醒酒,聞聲插言:
“況且,這名頭大了也未必是件好事。
悶聲發大財方才是自古以來顛撲不破的道理,你說對也不對?”
厲小棠看不慣他們這些公子哥說話藏來藏去,當謎語人的樣子,當即直接點破:
“繞來繞去說那麼多做什麼?
不就是劉凌川那小子失手,將到手的官位丟給了沈良才。
現在看陳小哥起勢,心有不餒,想拿捏軟柿子唄。
你們隔著打什麼機鋒,裝什麼高人?”
此話一出,方烈、趙廣二人頓時笑笑。
旁邊一直靜靜聽著眾人說話不語的秦霜竟然難得開口,聲音帶著些許凜然冷意:
“劉六郎此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我素來不喜。
先前他將那隊主之位視做囊中之物,卻不曾想接連被沈良才和你截了胡。
如今怕是將這筆賬,都算在了你的頭上。
今日他雖礙於顏面未曾到場,但往後,你怕還是還需多加小心提防才是。”
陳濁聞言,心中一動。
他就知道事情果然沒那麼簡單順遂。
不過,眼下只有一個劉家的公子,卻是要比他想象中的簡單不少。
他笑了笑,端起酒杯,回敬道:
“多謝諸位提點,陳濁記下了。”
幾人視線在半空交錯,相顧一笑。
許多事情,已然是盡在不言之中。
隨後眾人便也不再多言,各自消化。
陳濁則是將目光在席間緩緩掃過,意外瞥見一個熟人。
正是那日在巷子裡堵住周始的武天璜。
聽方才方烈他們說,此人便是剩下的那個海巡司隊正。
可眼下里。
諸多同僚都坐在此處,相談甚歡。
唯獨他卻是另坐它處,正同些紈絝子弟推杯換盞、好不快活。
似也察覺到了有人注視,其抬頭同陳濁的視線對上。
先是一楞,旋而便又多了幾分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嫉恨,顯然是對之前的事念念不忘。
陳濁也不理他,只是心頭卻也品出幾分味道。
這偌大的宴飲之亭,看似熱鬧非凡,實則涇渭分明。
以六大家為首的這些本地豪強,以及依附於他們的富商巨賈們。
大多三五成群,各自聚在一處談笑風生,彼此之間雖有往來,卻也並不算太過熱絡。
唯獨在靠近主位的一處角落裡。
珠池縣的總捕頭許留仙,此刻正滿臉堆笑,甚至帶著幾分謙卑地陪同著一位身著尋常員外袍,約莫五十餘歲的老者低聲交談著。
只是那老者似乎興致不高,大多時候都只是淡淡地“嗯”上一聲,偶爾才會回應一兩句。
而他們那一桌,除了幾個小心伺候著的侍女之外,竟是再無旁人上前敬酒攀談。
與周遭那熱鬧喧囂的氛圍相比,顯得格外冷清。
“掌握當地話語權的六大家、依附的富商,以及把持武力的三家武館坐一起,其樂融融。
而代表了朝廷勢力的縣衙老爺,卻只能孤零零的另開一桌。
十年父母官,捂不熱本土大家的一顆寒心,嘖嘖......”
陳濁瞧的有趣,只覺對珠池縣的時局又有了些新的認知。
人們都常說世家大族和朝廷官員互為表裡。
正是有了他們的存在,方才構建起大周八百年的山河穩固。
可眼下。
他卻是沒看到什麼齊心協力、共克時艱。
反倒一片冷淡,互相提防。
“有趣,有趣。”
正想著這席面已經吃的大差不差,漸漸有些冷場。
可這今天的主人公怎麼還不到場。
便聽屋外,忽的傳來一陣似是身著重物般的整齊踩踏聲。
聲音由遠及近,沉穩的同時而富有節奏。
一聲聲像是踩在了眾人的心坎之上,讓原本還有些喧囂的宴飲之亭,瞬間便安靜了下來。
絲竹之聲不知何時已然停歇,侍女們也紛紛垂手立於兩側,面露怯色。
在場的所有賓客,無論先前是何等身份地位。
此刻皆是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杯盞,紛紛將目光投向了亭外那條通往水榭深處的青石小徑。
緊張、肅穆,甚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壓抑氣氛。
悄無聲息的在此間瀰漫。
“踏、踏、踏.....”
腳步聲越來越近,清晰可聞。
終於,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之下。
兩列身著玄黑冰冷甲冑,腰懸制式長刀的魁梧士卒。
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鐵塔般,率先自小徑的拐角處轉出,分列於亭口兩側。
一股冰冷而肅殺的氣息,瞬間便自他們身上瀰漫開來。
衝破了此間歡飲氛圍的同時,更是讓在場的不少養尊處優慣了的富商巨賈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便是方烈、趙廣這些個平日裡也算是見慣了場面的世家子弟。
此刻也是神色一凜,不敢有絲毫的怠慢。
唯有陳濁瞧的稀奇,探過頭去想要打量打量自家這位往後的頂頭上司。
又究竟是個,何等模樣?
緊接著。
在一眾賓客或敬畏、或好奇,亦或是探究的複雜目光交織裡。
一道身著青色魚鱗軟甲,內襯同色勁裝,腰間懸掛著一柄狹長戰刀的挺拔身影。
邁著沉穩而矯健的步伐自那兩列甲士之間,大踏步走了進來。
來人看上去年紀不大,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光景。
身姿高挑而勻稱,不似尋常男兒那般粗獷魁梧,卻也絕不顯得單薄纖弱,反而透著一股子久經沙場而歷練出來的精悍與幹練。
一張略顯英氣的鵝蛋臉上,黛眉如畫,鳳目含威。
臉上不施粉黛,卻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凜然氣度。
她就那般靜靜地立於亭口,目光平靜地掃過席間神色各異的眾人。
明明未曾開口言語,也未曾有半分多餘的動作。
但那股子從骨頭裡面透出來的,獨屬於世代將門高閥的傲然與煞氣,卻已然是壓得在場不少人幾乎都快要喘不過氣來!
“恭迎關大人!”
就在眾人皆是被來人這迫人氣場所震懾,一時竟是忘了言語之際。
先前還與許留仙一同枯坐角落,顯得有些興致缺缺的孫縣令,此刻早已是換上了一副熱情洋溢的笑臉。
早在看到關纓的身影從轉角出現的剎那,便起身離席。
快步迎上前去的同時,朝著她遙遙一拱手,中氣十足的說道。
大周自古以來武貴文輕。
更況此人背景通天,更是從中州神都空降而來。
孫伏威在其面前,卻是絲毫不敢擺什麼官大人的架子。
其餘眾人見狀,這才如夢初醒。
紛紛起身離席,跟著孫縣令一同躬身行禮,口稱“恭迎關大人”。
一時間。
亭內呼喝之聲此起彼伏,倒也顯得頗有幾分熱鬧。
關纓見狀,那雙銳利的鳳目之中卻是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淡。
隨意地擺了擺手,聲音清冷,卻又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
“諸位不必多禮,都坐吧。”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
“你們大抵也知曉,本官素來不喜這些個繁文縟節。
今日赴宴,也不過是想與諸位同僚見個面,認個臉熟罷了。
諸位只管吃好喝好,不必因本官在此,便失了興致。”
話雖是如此說著,可又有誰敢真的不將她放在眼裡?
孫縣令臉上笑容不減,依舊是那副謙卑恭敬的模樣,引著關纓便要往主位上落座。
關纓卻是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他的攙扶,徑直走到主位之前。
也不落座,只是再度環視而去。
目光從這片搭建於湖心上方,極盡奢華之能事的聽瀾水榭,以及席間那些個錦衣玉食、非富即貴的珠池縣頭面人物身上掃過。
她那好看的眉頭,卻是幾不可見地微微蹙了一下。
“本官此番奉命前來珠池,只為一事——
剿滅海寇,靖安海疆!”
關纓的聲音不高。
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孫縣令,本官初來乍到,對這珠池縣地界尚不熟悉。
卻不知縣尊大人為我海巡司將士們安排的駐軍之地,又在何處?”
孫縣令聞言。
心頭不由得“咯噔”一下,暗道一聲要糟。
他本以為這位新來的大統領即便是再如何雷厲風行。
初來乍到之下,總也得先熟悉熟悉環境,拉攏拉攏人心。
斷不至於,一上來便如此直接的商討公務。
卻不曾想對方竟是連半句場面話都懶得多說,直接便將這駐軍的老大難題給拋了出來。
他臉上笑容微微一僵,但終究是久歷官場的老油條,不過瞬息之間便已恢復如常。
趕忙陪著笑臉,恭聲回道:
“回稟關大人。
下官早已在珠池縣內城之中,收拾出了一處寬敞的營房。
一應軍需糧草所需也都已經備妥,無有短缺。
只等大人您一聲令下,將士們便可隨時入駐。”
“內城?”
關纓聞言,眉頭卻是皺得更緊了幾分。
再看向孫伏威的神色裡,便多了幾分毫不掩飾的質疑與不滿。
“孫縣令,你莫不是在與本官說笑!
行軍打仗,操練兵馬,重中之重。
豈能駐紮於那等人口稠密、商賈往來的紅塵鬧市之中?
一旦遇有緊急軍情發生,又如何能做到令行禁止,快速出擊?”
“本官看,此處便很不錯!”
關纓伸出纖纖玉指,遙遙指向窗外那片碧波盪漾的千島湖。
信手一劃。
將包括此間水榭在內方圓數十里地界,盡數囊括其中。
“此地遠離塵囂,地勢優越,水路通達。
便於戰船停泊操練,也利於兵馬集結調動。
用來做我海巡司的駐軍大營,正是再合適不過了!”
此話一出,席間眾人臉色皆是猛地一變!
這聽瀾水榭,乃是他們六大家耗費巨資,聯手修建而成。
也不單單是獻給某個人,而是作為每一任珠池縣令平日裡休閒遊樂、宴請賓客的私家園林。
雖說按照規矩,此地在孫縣令任期之內,名義上確是歸屬於他。
可如今這位新來的關大人一開口,竟是要將這整個湖心莊園,連帶著周遭的諸多島嶼,都劃作海巡司的駐軍之地?
這...未免也太霸道了些把!
眾人心中皆是暗自腹誹,卻又不敢公然反對。
不由得將目光投向了首座之上的孫縣令,看他會如何應對。
孫縣令此刻的臉色,也是有些不太好看。
眉眼微微一凝,內裡閃過幾分不愉。
但終究是城府深沉之輩,又知道這位關大統領來頭極大,絕非自己可以輕易得罪。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不快。
臉上絲滑的浮現出一抹順從笑意,拱手道:
“哈哈哈,關大人說笑了。
區區一座水榭園林罷了,又能算得了什麼?
只要關大人您看得上,莫說是這聽瀾水榭了。
便是我那城裡的縣衙大堂,您若是覺得合用的話,拆了給將士們做營房,下官也絕無二話!
一切,自然都是為了剿滅海寇,護我大周海疆萬無一失嘛!”
不愧是在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官僚。
這麼一番夾槍帶棒的話說出來,偏生的讓人無法反駁的同時。
還要豎起大拇指,誇他孫大人一句大公無私。
關纓卻也只當沒聽見,淡淡地點了點頭:
“如此,那便多謝孫縣令深明大義了。
本官公務在身,也就不在此處多做打擾,叨擾諸位雅興了。”
頓了頓,目光復而又在席間緩緩掃過。
最終定格在到了陳濁等幾個年輕人身上,聲音清冷地問道:
“另外,不知本官麾下那幾位新任的隊正,今日可曾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