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師徒談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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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礦務司療養院。

一夜的惡劣的天氣似乎也影響到了哨兵的責任心,本該明暗關卡林立的內院此時卻是一片空曠,甚至帶著幾分蕭條的涼意。

三號隔離區,這裡就是前礦務司司長、元素專家趙啟瑞的監外療養專區。

連綿細雨間,一個似乎稍顯佝僂重重包裹在黑衣中的男子,撐著傘提著一個籃子,走進了這個十年未翻修的小院。

然後是老舊的二層小樓,熟悉程度,如入家門。

而這一次,坐在輪椅上每每瘋瘋癲癲打人毀物的趙啟瑞沒有回頭,而是破天荒的沉聲道:“老師怎麼來了?”

每年也只有幾天能聽到這同樣愈發滄桑的聲音。

“唉!”

饒是自詡心堅如鐵的王連勝,內心一時間也是難過至極,尤其是看到對方那明晃晃的斑禿與白髮。

“啟瑞,你才45歲啊。”

王連勝這句話確實是發自內心的,但對方的語氣卻明顯告訴他,並不領情。

“是啊,長官今年有53了吧?要保重身體啊。”

趙啟瑞說著緩緩轉過輪椅,直接站起身來到了桌前,輕輕的坐了下來,但依舊沒有去看對方。

“我們師徒又有幾個月沒見面了。”

聞言的趙啟瑞沒有說話,但臉上的皺紋倒是稍微舒展了一些。

“記不清了,我在這裡沒有日子的概念,過一天是一天。”趙啟瑞說著端起桌上的一個茶碗,一飲而盡。

這時,王連勝才發現,對方的桌面上居然放著兩個茶碗,而冒著熱氣的功夫茶也是剛剛沏好的。

“啟瑞知道我會來?”

王連勝的聲音漸漸恢復平淡,微微嘆息著。

輕輕放下並開啟籃子,然後一一擺上桌面。

“昨晚警衛輪換休息,我就知道您會來找我。”

王連勝微微一愕,搖頭道:“我以前就說,你的智謀絲毫不弱於孝傑。”

“唉!長官謬讚了,弘飛沒事吧?”趙啟瑞說著,隨意的拿過王連勝拿來的白酒。

倒了一盅,直接自顧著一飲而盡。

“他很安全,不過老師很抱歉,沒能兌現諾……”王連勝還想再說,但卻被趙啟瑞直接打斷。

“無妨!”趙啟瑞說的平淡,但端著酒盅的手卻明顯的顫抖著。

王連勝在等著他情緒的反撲。

但下一秒,對方卻只是淡淡道:“長官,當年我就說過,我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其他的我都不在乎,十三號礦區沒事吧?”

被打斷的王連勝張了張嘴,但面對對方只問安全,其他避而不談的態度,他也只能放下了趙弘飛的問題,而是收拾心情。

“一切正常,你付出這麼大代價,我們怎麼會有一絲放鬆?”說著他又忍不住道:“當年的事情怪我,是我沒有擔當。”

“計劃是我提出的,我又參與其中,我無話可說,我只是覺得我對不起巴爾幹半島的那些陷入戰亂的百姓,其實說真的,這些年我在這裡,也是在贖罪。”

王連勝的內心苦澀到了極點。

是啊,什麼羅多彼鈽礦區?什麼巨儲量量子元素?根本就是他連州元素專家組和保加利亞東方面軍的一場陰謀鬧劇。

他們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要隱藏連州北郊那巨儲量的元素礦脈,就連所謂在羅多彼山脈發掘提煉的鈽元素其實也都是來自連州——十三號礦區。

而保方東方面軍的意圖就更簡單了,挑起戰火,伺機兵變。

“這是最大的愛國英雄主義,你保護了連州乃至北省幾千萬的百姓,還有國家最至高無上的利益。”

“呵呵,是啊,吾之英雄,敵之仇寇,不過,是英雄還是懦夫,都無所謂了。”

趙啟瑞說著,自嘲苦笑的一口又幹下一盅烈酒。

“好了,啟瑞,多喝點吧,今天我們師徒多聊聊。”

“好,謝謝長官。”

漸漸的,兩人之間的氣氛有所緩和,但趙啟瑞始終不願稱對方一句“老師”。

酒過三巡……

“長官是有什麼話還要跟我說吧?”趙啟瑞低眉閉口咀嚼著一粒花生米。

“這……唉!”王連勝放下酒盅,看了對方一眼幽幽道:“啟瑞,其實這次我除了來看你,還是為弘飛而來。”

“吃了那麼多年苦,又要被拿掉學位,難道這些還不夠?”趙啟瑞一怔,口氣中也滲透出了一絲怒氣,甚至帶著些許質問。

王連勝的臉上一陣尷尬,硬著頭皮道:“這個問題暫時沒有問題,我擔心的是他的心境,其實這也是我和波濤一直擔心的問題。”

“心境?”

這一回,輪到趙啟瑞詫異了,而他也是高階知識分子,下一秒,他也開始慢慢的咀嚼起老師的這兩個字。

場面有些安靜,只有兩聲對飲的吱吱聲,接著,趙啟瑞的聲音打破了肅靜的思索。

“呵呵,也對,是我對他疏於管教了,我這個父親做的不夠格啊。”

這一句話簡直讓王連勝無地自容,如果他有臉怪罪自己的學生沒管教好兒子,他還不如飲彈自戕,對方明顯是在諷刺他。

“啟瑞還是在怪老師,弘飛的問題其實是我和波濤的錯誤,主要是我,我滿心的以為他能夠像你一樣……”

“我保證,我的孩子一定會忠貞於自己的國家和信仰,但忠貞有很多種,並不一定非要像我這般。”趙啟瑞說到這裡,終於露出了一絲激動和怨念的情緒。

是的,和趙弘飛眼裡的父親一樣,兒子同樣是他趙啟瑞最後的軟肋。

他可以義無反顧的忠誠,他可以忍受親人的盤剝,甚至背叛,但他決不允許自己的兒子重蹈這般痛苦無望的覆轍。

“但是他已經偏離了軌道,就像之前我和你說的,那些無頭無緒的事都可以不說,但他故意拖延眼看著高堂離世,又把你的弟弟和姐姐弄得灰頭土臉,而且險些將連州商業局勢攪渾攪亂,我擔心,他會徹底誤入歧途。”

王連勝一口氣說完,然後直勾勾的注視著對方。

“歧途?”

反問的話語雖然平靜,但他那略微充血的眼球和有些急促的呼吸卻出賣了他。

趙方氏畢竟是他的母親,他也怨恨過自己的兒子,但身陷囹圄這麼多年的他,早已練就了一身豁達無為的養氣功夫。

很快,他就漸漸有所理解。

兒子表現的越不合常理,就說明他所承受的苦難愈非常人所能承受。

“對。”說著,王連勝還重重的點了下頭。

但他的肯定並沒有引起趙啟瑞的興趣,只見他略帶揶揄的反問道:“想不到,他還有歧途可走?”

“這……”王連勝語氣一滯,面帶尷尬的訕訕道:“我總覺得我似乎遺漏了什麼。”

遺漏?這兩個字趙啟瑞越品越苦澀。

是啊,那不遺漏是什麼意思?趕盡殺絕麼?

想到兒子,情鬱於中的他甚至爬出些許淚意。

“老師,我只是一個被軟禁的人,這個院子外的事情我管不了,也沒法管。”

“我不是要你管,我是在和你商量。”王連勝顯得有些痛心疾首。

“不必商量,他的成長我久未參與,我只有資格為逆境中成長如斯的他歡呼和驕傲,其他意見,我沒有任何資格提起。”

“你還是在怨我。”

“不,我真的只是想說是,我這個父親不稱職,我唯一期盼的,就是他能夠繼續勇敢頑強的活下去。”

趙啟瑞說著不理會微微皺眉的王連勝,杯中酒一飲而盡。

“我相信,只要他走出這片低谷,他必定成長為一個真正的男人。”

“也許是吧,就像我上學的時候老師說的那樣,所有的成長,都脫身於極致的痛苦或委屈。”今晚第一滴眼淚終於在眼角滑落,但他並沒有去擦拭。

“啟瑞,你委屈嗎?”王連勝望著對方,他的眼圈也有些情鬱於中的泛紅。

“老師放心,啟瑞為國為民,絕不委屈,只是愧對弘飛,還有亞楠。”

“那你難道不希望弘飛成為……”王連勝再度開口,但卻被對方再一次直接打斷。

“老師勿怪,趙啟瑞是趙啟瑞,而且已經垂老不堪大用;但趙弘飛只是趙弘飛,如今我們之間只有一層單薄的可有可無的血緣,他在絕境中摸爬滾打至今,我這個不負責任的父親沒有任何理由和臉面要求他這樣那樣,他的人生完全屬於他自己。”

“唉!”王連勝幽幽一嘆。

“你不知道,弘飛的成長也確實讓我刮目相看。”

“孩子的天賦可能會好一些,畢竟程家世代書香。”

“呵呵。”王連勝的笑聲有些發苦,繼而搖頭道:“啟瑞可能不是很瞭解,說真的,其實我也很疑惑,弘飛不光學習成績優異,射擊、格鬥、游泳、謀劃……也許還有我不知道的。”

“嗯。”

趙啟瑞表現的很平靜,但內心卻和大多數父親一樣——驕傲。

這是一個父親本能的思路,而且,能讓幾乎可以說目中無人的老師誇讚,也許確實像波濤說的那樣。

趙啟瑞的臉上忍不住出現稍許潮紅,而見此,王連勝似乎無意道:“也不知道亞楠如今如何了?”

“我有我的堅持,她有她的選擇”說著,整了整表情,繼續道:“我不但不怪她,反而我會祝福她。”說著舉杯滿飲。

“你也不怪孝傑?”

“不怪,他做到了我想過,卻永遠不能去做的事,而且,以他的個性,我相信他不會食言。”說罷,趙啟瑞再次一飲而盡。

王連勝臉色有些微紅,也有些顫抖的端起杯,但拿到嘴邊,卻又放了下去。

“你相信他?”

“我信。”

“唉!”嘆息著的王連勝一飲而盡。

“也許當年真是我的錯,想想現在,如果集慕、範兩家之力,再加上你和波濤以及趙家和方家,別說紀凌菲、李恪之流,就是韋氏和林氏也只能俯首帖耳。”

趙啟瑞沒有搭話,王連勝也沒有再開口……

二十分鐘後,一道稍顯佝僂的身影走出小樓,有些蹣跚的他在隨侍的攙扶下返回車內。

而很快,原本已漸晴朗的天空又再次將被大雨光顧,隨著驟然襲來的雷電和強風,尚未完全**的連州礦務司療養院乃至大半個西城區又一次被洗刷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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