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羅薩里奧的十二試煉(十二)(1 / 1)
拜羅伊特劇院的舞臺上,穿著仿古長袍的男主演,用佶屈聱牙的伊奧利亞古語咿咿呀呀地歌頌著歸來英雄的豐功偉績。
“拜羅伊特的那些老古董導演,什麼時候學會這些拍馬屁的手段了?”昆汀坐在劇院頂層包廂裡,毫無形象地將兩條腿翹到了包廂欄杆上,“我還記得第五次戰爭結束後,拜羅伊特上演的可是因為戰爭導致戀人生離死別的悲劇故事。”
帝國軍部總參謀長今天沒穿軍服,改穿了一件深棕色的獵裝外套。他一手拿著菸斗,一手端著濃茶,看起來只是在享受著愜意的時光,並沒有真的關注舞臺上的戲劇內容。
在昆汀身旁,羅薩里奧大公眉頭深鎖,無視了昆汀的嘲諷。
羅薩里奧大公另一側,坐著一位慈眉善目、臉型狹長瘦高老頭。老頭身上那件整潔合體、布料底下有橙色魔紋如魚兒般遊動不止的紅色法師袍,和胸前纏繞著橄欖枝紋樣的薔薇徽章,明白無疑地說明了這個老頭的身份:
薔薇城法師團團長,羅薩里奧家族首席法師,七階高階魔導師大衛·林奇!
雖然同為貴族家族聘請的首席法師,但羅薩里奧家族的魔法守護者林奇大師,比起伊戈爾家族的維克多·勞瑞,江湖名聲可要好上太多了:
林奇大師是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晉升高階魔導師的天才法師,在帝國魔法界名號響噹噹的老牌高手。他和勞瑞大師一樣主修風系魔法,卻並沒有走上用精神系魔法誘騙無知少女的歪路,而是轉入幻術系魔法的領域,如今已經是全大陸幻術系魔法的話事人。
正是這位林奇大師,一手招募和栽培起了羅薩里奧家族的法師團,並且在羅薩里奧大公帶兵出征東方期間留守薔薇城。他不僅用高超的魔法實力震懾著周圍的宵小之輩,甚至還親自參與了東方軍的後勤籌劃與供給工作,為出征在外的羅薩里奧大公送去了源源不盡的糧草和彈藥。
林奇大師斜睨了優哉遊哉的昆汀總參謀長一眼,含笑道:
“昆汀先生,您可是帝國軍部的總參謀長,這麼一直留在薔薇城是不是不太好?”
昆汀一直和羅薩里奧家族交好,和林奇大師也算老熟人,立刻嗤之以鼻:
“老子幫帝國打贏了第六次戰爭!收回了荊棘城!逼迫獸人簽下了割地條約!他巴西爾三世陛下能在帝都開慶功宴,我就不能在薔薇城看戲享受享受?”
一直沉默著一言不發的羅薩里奧,終於開口緩緩道:
“林奇大師說得對。昆汀,你這麼一直和我們混在一起,不合適。”
“別以為仗打完了你們就能和我撇清關係了,格林姆。”昆汀總參謀長放下茶杯,用銀壓棒輕輕搗著菸斗裡的霜楓嶺產菸草,“也別以為我會變成下一個文森特·伊戈爾……我沒那麼蠢。”
羅薩里奧大公蹙眉看了他一眼。
除了這三人以外,偌大的頂層包廂裡,就只有一個身穿能夠完美勾勒身段的紫色長裙,畫著濃妝,雖然年紀不小,但看起來仍然嫵媚非常的女人。
熟悉羅薩里奧家族的人都知道,這是春山郡的珍妮·嘉蘭女男爵,也是終生未娶的羅薩里奧大公最親近的情婦。
嘉蘭女男爵大概是覺得包廂裡的氣氛過於壓抑,便笑著打圓場道:
“是啊,格林姆,昆汀先生在這裡多待待也沒什麼的。你們羅薩里奧家族,又不是什麼誰都不能靠近的洪水猛獸。你別太操心了。”
這最後一句勸說是出於真情實感的:在嘉蘭女男爵眼裡,格林姆·羅薩里奧鬢邊的白髮似乎比起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多。
羅薩里奧大公嘆了口氣,正欲說話,背後傳來了敲門聲。
林奇大師有些驚愕地回頭盯著房門:
“我不是讓那些侍衛不要打擾了麼?”
“有急事,羅薩里奧大人!”門外侍衛的聲音,隔著門板有些悶悶的,在舞臺戲劇的聲音干擾下甚至聽不太清,“有個人說有重要的事情找您,非要見您不可!”
“是什麼人?”林奇大師注意到羅薩里奧大公的表情有些不快,便代為問道。
門外的侍衛答道:
“是一個名叫基裡安·安德羅波夫的教授。說是來自霜楓嶺的南境聯合學院。”
在一整句通報裡,只有一個地名撥動了在場幾位羅薩里奧家族大佬的心絃。
“霜楓嶺?”昆汀總參謀長皺起了眉頭,“你還和伊戈爾家族有聯絡嗎?”
“自從荊棘城之後就沒有了。”羅薩里奧大公陰鬱地搖了搖頭,隨即提高聲音對外面的侍衛叫道,“讓他進來吧!”
門開了。緩步走進包廂的是一個身穿著考究禮服,鼻樑上架著半圓眼鏡的老學究。他微一躬身,向包廂裡的大人物們行了禮。
林奇大師好奇地從頭到腳地打量著這位不速之客;
“你的名字是安德羅波夫?”
“正是。鄙人基裡安·安德羅波夫在南境聯合學院教授生物學課程,同時是赫爾墨斯學會的光榮成員。”安德羅波夫教授不卑不亢地答道,“很高興見到各位先生。”
按照大陸傳統,對於大學教授這樣的學者一般還是抱有敬意的。羅薩里奧大公微微點頭,問道:
“安德羅波夫教授。你說有重要的事情找我……是什麼事?”
“是這樣的,我很久以前借過您一樣東西,現在是專程來交還給您的。”教授從容答道。
“什麼?可我不記得自己認識你……”羅薩里奧大公眉頭的皺紋更深了,“……更不可能借給過您東西……”
基裡安·安德羅波夫教授沒有回答,而是伸出一直背在身後的右手,將手中的事物遞給格林姆·羅薩里奧:
那是一柄華麗的儀式指揮刀。雪白的刀身光可鑑人,鍍銀的劍柄表面覆蓋著龍鱗紋樣,劍首處是一隻栩栩如生的咆哮的龍頭,惡龍的嘴裡還咬著一顆紅水晶刻出的象徵皇權的冠冕。
羅薩里奧大公有一剎那的失神:因為他對於這把刀的模樣實在是過於熟悉,因為同樣式樣的指揮刀他自己也有一把,只不過他的那把是金柄的,而面前的這一把是銀柄的。
他強迫自己移動視線,看向安德羅波夫教授遞出的這把指揮刀的護手。
銀質的護手側面上,有著制刀工匠精心嵌入的手寫體金字:
“總裁南方軍務”。
格林姆·羅薩里奧猛然抬起頭來。
……
不明所以的林奇大師、昆汀總參謀長和嘉蘭女男爵通通被趕出了包廂。
一時間頂層包廂裡只剩下兩個人。
羅薩里奧大公坐在座位上,看著“基裡安·安德羅波夫教授”伸手摘下臉上的“婆松納”魔法假面,露出屬於艾略特·伊戈爾公爵大人的英俊臉龐。
“好久不見。”夏侯炎輕鬆地道,在剛被昆汀總參謀長焐熱的座位上坐下,面對著剛才放在桌上的“總裁南方軍務”指揮刀。
羅薩里奧大公神情複雜地看著他:
“艾略特·伊戈爾……我還以為你已經……”
“……已經死了,是嗎?”夏侯炎拿起昆汀總參謀長的菸斗聞了聞,隨即嫌惡地甩在一邊,“我倒是很好奇,連我的家族成員都不知道我下落的情況下,您是從哪裡得到的訊息,格林姆·羅薩里奧大人。”
“宗教裁判所在荊棘城給所有帝國高層貴族開過會,宣佈你私自探訪邪教遺蹟,並因為墮落魔法的魔力反噬而死。正是出於這個原因,皇帝陛下還下旨對你的霜楓嶺部隊進行搜檢……”羅薩里奧大公緩緩地道,“此外,宗教裁判所還說,因為你的死涉及墮落魔法,所以為保護至高聖神信仰的純潔和你本人的名譽,此事僅限與會的高層貴族知曉,不得對外聲張……”
“原來他們嘴裡的‘搜檢’意味著突然向我的人動刀子?”夏侯炎冷笑道,“不過宗教裁判所在某些方面倒是誠實得可怕……”
他在荊棘城之夜時使用“燃魔禁詠”自爆,從學術意義上講,似乎還真算“因墮落魔法的魔力反噬而死”——
——炸死他的自己體內的幽冥魔力,誰說不算“墮落魔法的魔力”呢?
羅薩里奧大公咬牙道:
“我當時有想過這些是不是宗教裁判所的陰謀,但當時你確實突然不見了,宗教裁判所還信誓旦旦地拿出了你剩下的衣服碎片……”
“有意思。”夏侯炎將手指搭在一起,挑眉道,“宗教裁判所的那群王八蛋給你們的解釋如何,我並不好奇。宗教裁判官能用來蠱惑貴族的話術,也許和牧師用來蠱惑平民的話術並沒有什麼兩樣。我真正好奇的是,你,格林姆·羅薩里奧,這個我一直信任的朋友、盟友、薔薇城大公,在那個夜晚的背叛中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
羅薩里奧大公呆住了:
“不,艾略特,別這麼想……你難道連我都已經不相信了嗎?難道你認為我會幫著那群宗教裁判官、皇帝陛下對付你們霜楓嶺?我可以向神明發誓……”
“不不不,把你的誓言省一省吧。”夏侯炎擺了擺手,“我當然相信你沒有和那群殘殺功臣的陰險小人同流合汙,也相信你沒有和他們一起謀害我……我心目中的‘血之華’格林姆·羅薩里奧,還不可能把自己的檔次降到那個程度。但是,你確實在當時作出了自己的選擇,不是嗎?”
“選擇……”羅薩里奧大公的語氣前所未有地虛弱,“……什麼選擇?”
夏侯炎輕鬆地靠在椅背上:
“你選擇了沉默。你選擇了袖手旁觀。你選擇了聽著宗教裁判所的謊言卻不站出來反駁。你選擇了看著帝國中央軍對霜楓嶺的人馬舉起屠刀卻沒有阻止。你選擇了讓文森特·伊戈爾的兒子和他的父親一樣聲名狼藉地去死。”
聽到“文森特·伊戈爾”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羅薩里奧大公陡然臉色煞白:
“不,我沒有……只是……艾略特,你要理解,我是帝國的領主,我——”
“當然,當然,當然。”夏侯炎笑了,“你當然會有一萬個理由作出當時的選擇。你是帝國的領主,曾經向巴西爾三世和帕里奧格洛家族宣誓效忠……你是帝國的東方軍司令,一言一行都必須小心謹慎……你是羅薩里奧家族的家主,你的身上揹負著成千上萬人的期待與身家性命……你可是家喻戶曉、萬人唱誦的戰場上的戰神‘血之華’啊!天哪,‘血之華’怎麼會違背帝國皇帝的旨意呢?‘血之華’怎麼會反駁宗教裁判所的裁決呢?我很好奇,是不是同樣的這些理由,促使你在當年眼睜睜地看著我的父親去找巴西爾三世送死?是不是同樣的這些理由,讓你眼睜睜地看著文森特·伊戈爾被斬首示眾,卻從來不曾公開反對過帝國皇帝的判決,而只敢在他死後,才千方百計補貼他留下的兒子,來緩解你內心的愧疚?”
“艾略特……”羅薩里奧大公顫抖了起來。
夏侯炎微笑地看著眼前這個面無血色的人,頭一遭發現對方的年紀其實遠比自己往常的印象得要大。皺紋正不可抑制地在格林姆·羅薩里奧稜角分明的臉上生長,而他斑白的雙鬢在劇院的昏暗燈光下顯得有些扎眼。
“羅薩里奧大人,我在荊棘城遇到了一個人,他為了一點可憐的信仰和夢想,把自己在一個黑暗的地下室孤獨地困了足足一千多年。很可悲,對不對?”夏侯炎輕笑道,“但你知道嗎,我覺得在‘自己把自己困住’這件事上,你和他可悲的程度不相上下。
“你是個聰明人,還在帝國當了這麼久的高階貴族,甚至是帝國軍的司令。在這麼多年裡,我不相信你對帝國皇室千方百計挑起戰爭的陰謀沒有察覺,我不相信你對至高聖神的真實面目毫無懷疑,我不相信你對帕里奧格洛家族和至高聖神的邪惡契約絕不知情。
“但是,格林姆·羅薩里奧選擇了什麼呢?選擇捂住自己的眼睛、耳朵和鼻子,選擇退回到你自己畫下的那個由‘義務、責任和榮譽’構成的小小的牢房裡,心安理得地無知者無罪。你選擇懷著對和平的渴望而成為戰爭的工具,你選擇懷著對正義的憧憬而成為暴行的幫兇,你選擇懷著對摯友的懺悔而親眼看著他被砍掉腦袋。誰能想得到呢,在歌謠裡被所有人歌頌著勇氣的‘血之華’,其實是我見過的最大的懦夫。”
格林姆·羅薩里奧已經說不出話了。一顆眼淚從這位戰爭英雄的眼角滾滾落下。
“文森特……你父親……”羅薩里奧輕聲道,“我愛他……”
“我知道。”夏侯炎平靜地看著他,“但沒有愛到讓你拋棄責任、義務和自己的身份,沒有愛到讓你和他並肩站在一起向巴西爾三世質問他關於羅盤山偷襲的陰謀。在有些時候,背起‘責任’‘義務’‘身份’這些看起來重得嚇人的東西,其實是世界上最輕鬆的事,對不對?”
羅薩里奧搖搖頭,慘然道:
“你知道為什麼我在戰場上永遠身先士卒嗎?也許在我的潛意識裡,我也希望自己能夠戰死沙場,自由地死去……”
“沒有人是自由的。你不是,我也不是,巴西爾三世不是,文森特·伊戈爾也不是。世界是一個煉獄,我們將永遠被綁在這裡,用痛苦、悔恨和悲傷將自己留下的傳說鍛造成型。”夏侯炎站起身,指了指桌上的“總裁南方軍務”指揮刀,“這柄刀我需要你幫我還給巴西爾三世,但不是現在,暫時先在你那裡保管吧。我要你今晚寫一封密信給伊戈爾家族的高層,在信裡告訴他們,帝國皇室和至高聖神簽訂了世代遵守的契約,所以必須不斷挑起戰爭來用逝去的生命飼餵他們的‘神明’,而宗教裁判所和至高教會只是他們的鷹犬和幫兇。對了,也先別在信裡告訴他們,我其實還活著。”
羅薩里奧大公怔怔地抬頭望著他:
“你……你要與帝國為敵嗎?”
“如果格林姆·羅薩里奧真正認識艾略特·伊戈爾,那麼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會心裡有數。”夏侯炎笑了笑,重新戴上“婆松納”魔法假面,轉身準備出門。
“也許這個世界沒有你想象得那麼糟。”羅薩里奧突然在他背後道,“也許我也沒有你想象的那麼懦弱。艾略特,請把我想得好一點……”
“換在往常,我會說‘只有至高聖神才知道’。”夏侯炎笑了笑,推開包廂的房門,“但現在……”
他搖了搖頭,然後離開包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