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我上面有人（1 / 1）
環薔薇城皆山也。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屎殼郎山也。
關於這座名不見經傳的小山峰，並沒有什麼“神話中的王子不停地推著球上山又滾下來”一類的典故，只不過是幾十年前，山上屎殼郎成災，上一代羅薩里奧家族家主不得不派了一批法師來這裡大規模殺蟲，故得名。
夏侯炎倚靠在屎殼郎山頂的一棵大楓樹上，嘴裡叼著雪茄，眯眼俯視著整座薔薇城。
藉著暗影法術賦予的能從青瓦臺一眼望到白頭山的超絕視力，他精準捕捉到兩隊薔薇城騎士出了城，沿著大道各自奔西北帝都方向和南方而去。
和帝國境內的絕大多數巨型都市一樣，薔薇城同樣坐落在八方通衢的險要之地。
這座自古以來就屬於羅薩里奧家族的城市，正好處於帝國東方總督區的中央位置，向東是永日城，向西是帝都，向南是三水灣，向北則可以一直深入到北望郡和寒骨山脈的腹心密境。
每天都有無數車隊和馬隊從薔薇城出發，去往大陸各地。夏侯炎雖然看到了這兩隊騎士出城，但其實並不知道他們此行的目標——是報信、是送貨、還是別的什麼，就算是諸葛亮再世也猜不出來。
“別看了。”閻王爺大腹便便的身影從松樹後浮現而出，“你小子再登高遠眺，也寫不出什麼好東西，不如王粲、杜甫、陳子昂一根毛。”
“就看就看。”夏侯炎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閻王爺頓時吹鬍子瞪眼，頭上那頂烏紗幞頭的硬翅搖得像電風扇：
“你這個年輕小同志！不是我們幫你招魂重塑肉身，你小子現在能活蹦亂跳的？”
夏侯炎翻了個白眼，懶得答話。
說實話，他這個無良領主還能活到現在，其實也遠出於自己的預料之外：當時在荊棘城使用“燃魔禁詠”，他是當真抱著我要死你們也別想活著的念頭，要和那幾個王八蛋宗教裁判官爆了同歸於盡的。
只不過，魂飛魄散之後沒多久，他就又在荊棘城郊外的一座古競技場裡滴溜溜又活了過來，一睜眼，面前就是閻王爺老大哥那張鍋底也似的晦氣大臉。
以往淨讓閻王爺從冥界拉人的夏侯大官人，還真沒想到，自己居然親身體驗了一把老大哥的冥土追魂服務。
“算了，看在你辛辛苦苦幫我們幹活的革命情誼份上，不跟你計較這些禮數了。”閻王爺瞪著這個越看越像白眼狼的小老弟，最終還是發出了讀書人一聲長嘆，“我泱泱中華禮儀之邦的名聲都被你丟光了！”
“禮儀之邦就請外派異界人員吃沙縣？”夏侯炎斜睨著閻王爺，心說你丫一定在地府製造了不少冤假錯案，這麼會扣帽子的。
“那是厲行節儉！”閻王爺義正辭嚴。
“行了，都閉嘴，別吵了。”
——這聲音一出來，閻王爺頓時蔫了半截，夏侯炎也乖乖閉上了嘴。
一個宮裝美人嫋嫋婷婷地從一老一小身後的樹林裡繞了出來，美人身後還跟著一條盤在空中、姿態甚是不雅的大長蟲——若非這大長蟲身上長著黑白變幻不止的細密鱗片、身旁還伸出來了四隻龍爪，任誰看了也得驚呼一聲“好大的一坨屎”。
“后土娘娘！我這是在對小老弟進行革命教育！”閻王爺還在嘴硬。
宮裝美人橫了他一眼，玉口一開，頓時把閻王爺嚇得魂飛魄散：
“我當初給你的那麼多經費呢？光請人吃沙縣花不完吧？你都藏到哪裡去了？”
“沒有……沒有……不敢……”閻王爺抻著袖子狂擦冷汗。
“娘娘好。”夏侯炎朝著美人畢恭畢敬行了一禮。
面對這位一身玄袍、臉色雪白，五官美得彷彿超出凡俗的大美人，夏侯炎可不敢像跟閻王爺老大哥那樣造次——不為別的，就為這位宮裝美人乃是執掌大地山川、在中華文化中速來被視為大地之母祭祀的“后土”，更是閻王爺老大哥的頂頭上司。
“皇天后土”“皇天后土”地喊了那麼多年，要真見到了后土娘娘本尊，夏侯炎還沒大沒小的，不定要怎麼被地球老鄉們戳脊梁骨呢。
——至於飄在後土娘娘身後的那坨屎狀長蟲，夏侯炎也認得，乃是傳說中赫赫有名的神獸“燭龍”，據說是個“視為晝，瞑為夜，吹為冬，呼為夏”，眨眨眼睛就能改變晝夜規律的狠角色；
當然，夏侯炎目前對這條龍的印象，就是一條后土娘娘養了沒事盤著玩的爬寵。
——當他被閻王爺老大哥復活時，后土娘娘和燭龍也在場，並且向夏侯炎作了自我介紹，此後一路跟著他們來到薔薇城。夏侯炎十分懷疑，后土娘娘作為老大哥的上司和監工，其實一直在暗中考察著這個公款貪汙犯的工作績效。
“你不打算回你的領地了？也不打算告訴他們你還活著的訊息？”后土娘娘看都不看閻王爺，眼波流轉，衝著夏侯炎柔聲道，“你領地裡的那些人，沒有了你這個領主，怕不是要每天以淚洗面了。”
該說領導不愧是領導嗎，比起讓人百般不爽的閻王爺老大哥，后土娘娘待人接物的風格真是如春風一般溫暖了。夏侯炎恭敬地點點頭，微笑道：
“暫時先不回去。我還有一堆以死人身份才好辦的事，領地裡人多眼雜，我只要回去，或是讓他們知道了我沒死，這些訊息總會洩露出去。等事情辦完，我再現身也不遲。”
“你有你的計劃就好。”后土娘娘和緩地頷首道，“但願你的領地沒有你在，不會出什麼大亂子。”
夏侯炎笑道：
“娘娘你就放心吧。我很久以前給他們留過三個錦囊，告訴他們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就挨個開啟照著做。我給他們的第一個錦囊裡面寫的就是‘秘不發喪’，而只要我的死訊不公開、我還處於失蹤狀態，那些底層領民就不會出現大問題。至於家族高層們嘛……我相信他們的韌性。”
“第二個錦囊裡寫的啥？”閻王爺老大哥籠著袖子，好奇地探出頭。
“忘了。”夏侯炎冷笑，“那麼久以前寫的，老子哪還記得？”
閻王爺罵罵咧咧地縮回了腦袋。
“這幾年也算辛苦你了。”后土娘娘看著夏侯炎，溫言道，“唉，本應該是我們去處理的亂子，最後卻還是要麻煩你來實際工作……”
“娘娘這說的哪門子話？”夏侯炎拍拍胸脯，“您的事就是我的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閻王爺斜睨著這個無良領主，心說你小子得了便宜還賣乖，在娘娘面前搞得好像你作出了多大犧牲似的，誰他媽不知道你來異界以後爽得每天淨忙著睡女僕睡侍衛睡貴族小姐睡修女睡精靈睡貓娘睡學妹睡殭屍啊？裝模做樣的，靠！
后土娘娘顯然不知道閻王爺的腹誹，微微點頭，緩緩踱步道：
“西元一四五三年，那個拜占庭的術士為了一個成神的妄想，硬是帶著當時的西方大秦皇帝和兩千親兵穿越到這個位面，想要以這些人類為信眾，收集生靈魂魄以成就神位……其實從那時起，地球眾神就已經得知此事，也想過要遏止他的愚行，可終究因為法則所限，無法親自穿越位面料理此人，一拖再拖，竟然鬧到了今天這個樣子……”
后土娘娘苦笑著繼續道：
“唉，若不是這個異界的土著，也就是你現在身體原來的主人使用了召喚術，機緣巧合之下居然真的撕開一個位面裂口，讓我們的一縷神念可以跟著你的靈魂穿越至此——我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幹涉這個遙遠位面的事務。畢竟，地球現在的狀況你也瞭解，神代早已終結，我們這些往日神明的力量早就消退得差不多了。”
“多行不義必自斃。”夏侯炎躬身道，“娘娘以為我的穿越是機緣巧合，我則認為，那位至高聖神妄圖以萬千生靈為代價在異界成神，惡有惡報，自然會有此報應。”
“但願如此吧。”后土娘娘微微一笑，“小閻也跟你說過了，雖然由於你這個華夏靈魂目前處於海文大陸，我們的神念也可以在這裡現身，但‘神明不可穿越位面’乃是天道法則，我們每日還要對抗黑域的侵蝕，能給你的幫助終歸很有限……”
“娘娘別這麼說。”夏侯炎搖了搖頭，“您能讓我起死回生，我就已經感激涕零了，那還敢奢求什麼別的幫助？”
——這倒是發自內心的真話。任誰在以為自己將會嗝屁的時候，突然又活蹦亂跳龍精虎猛地如閃電般歸來，心裡肯定都樂開了花。
后土娘娘慈祥地看著這個地球小老弟，柔聲問：
“你下一步準備怎麼做？”
“首要的目標肯定是帝國皇室，巴西爾三世和他的帕里奧格洛家族。”夏侯炎思忖片刻，沉聲道，“雖然這麼做肯定會導致精羅落淚——但海文大陸的災難正是帕里奧格洛家族和至高聖神的千年契約導致的。不幹掉帝國皇室，海文大陸的所有人類就仍然會是至高聖神用來汲取力量的棋子。反過來說，只要能推翻帕里奧格洛家族對帝國的統治，連帶著把至高教會和聖神信仰也一起幹掉……那麼失去信徒土壤的至高聖神，也就會失去神力，變回一個江湖術士了。”
“合理。”閻王爺老大哥不知道什麼時候染上了埃爾德里奇的口癖，豎起一根大拇指道。
“對抗帝國，你有信心嗎？”后土娘娘關切問道。
“信心還是有的，但我知道肯定不容易。”夏侯炎長出一口氣，“隨著第六次戰爭的進行，大陸上死人越來越多，至高聖神的力量明顯變強了。之前埃斯特維爾用來排斥幽冥魔力的聖術，我就從未在典籍記載裡看過，明顯是丫最近的新發明。鬼知道這貨還有什麼壓箱底的東西還沒拿出來……”
夏侯炎說到這裡，突然話鋒一轉，露出了人畜無害的和善笑容：
“……不過嘛，大家都是在江湖上混口飯吃討生活的，藏在手裡的底牌，誰又沒有呢？”
……
霜楓嶺，文森特宮。
“卡特琳娜大小姐呢？”考辛斯騎士長小心翼翼地問道。
“還在房間裡哭呢。”勞瑞大師翹著二郎腿坐在座位上，一邊嗑瓜子一邊朝角鷹莊園的方向努了努嘴，“她四天前才知道領主大人的死訊，你指望她今天就能恢復正常？”
考辛斯騎士長無語凝噎，在愁雲慘淡的會議室裡環顧一週，最終還是長嘆著跌坐下來。
——從埃斯特維爾嘴裡問出的“艾略特·伊戈爾已經在荊棘城自爆、屍骨無存”的爆炸性訊息，毫無疑問地在霜楓嶺高層圈子裡引起了巨大的震動和悲慟。
別說每天躲在房間裡以淚洗面的卡特琳娜大小姐和伊莎·桑德利亞女伯爵了，包括勞瑞大師和考辛斯騎士長在內，會議室裡的這些家族高層們臉上，又有幾個人是能掛上笑容的？
“行啦行啦……”勞瑞大師把一手的瓜子殼倒進垃圾桶，敲敲桌子道，“諸公日哭夜哭，還能哭死帝國和狗孃養的宗教裁判所嗎？現在應該想的，是怎麼給領主大人報仇！”
“勞瑞大師，您有什麼想法？”肖恩·蒙巴頓木然看著霜楓嶺首席法師。
“想法，沒有。情報，有幾個。”勞瑞大師拍拍手，從懷裡摸出一隻已經拆開的信封和三隻扎著口的紅色錦囊，在會議桌上一字排開，“這封信，是格林姆·羅薩里奧發過來的密信，裡面是有關至高聖神、至高教會和帝國皇室的內幕。爆炸性訊息啊。大家傳著看看。”
勞瑞大師把那隻信封推給肖恩，讓他遞給在場的家族高層們傳閱。
然後，大師點了點桌上的那三隻錦囊：
“這三個錦囊，是領主大人很久以前留下的奇謀妙計。當時他跟我說，如果有一天他翹了辮子，就逐個開啟照做，可保伊戈爾家族平安。唉，我還以為領主大人在開玩笑，我一輩子也用不上這三個錦囊的。可惜啊……”
勞瑞大師感慨一番，然後解開第一個錦囊，拿出裡面藏著的紙片，大聲讀道：
“第一個……‘秘不發喪’！”
眾人面色晦暗，沒什麼反應。
勞瑞大師放下第一個錦囊，解開第二個，取出紙片讀道：
“第二個……‘給我多燒點黃書解悶，不要牛頭人的’……”
眾人面面相覷。
勞瑞大師直勾勾盯著這第二個錦囊妙計看了半天，確定自己真的沒看錯，才咳嗽著解開第三個錦囊，語氣尷尬無比：
“……那個，這第二個錦囊裡吩咐的事，就由我負責來辦了。現在是第三個錦囊，我來看看裡面寫的是什麼……”
勞瑞大師取出第三張紙片，認真讀道：
“……‘把從荊棘城找到的東西藏好，將來有大用’。”
勞瑞大師莫名其妙地從紙片上方抬起頭，乾巴巴問道：
“‘從荊棘城找到的東西’是個啥玩意兒？這啥意思啊？”
他的眼神掃過一個又一個家族成員的臉龐，只覺這幫人的表情一個比一個更摸不到頭腦，似乎所有人都不知道，領主大人留下的這第三個錦囊裡的妙計到底是什麼意思。
只有參謀長肖恩·蒙巴頓的表情，若有所思的，有點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