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85號盒子】交換人生(1 / 1)
對旁聽的護士而言,這話好像說了,又好像沒說。
繞來繞去,都是一些虛無的道理,瘋瘋癲癲,很符合精神病人的一貫作風,好像不值得注意。
但對於魯鑫而言,這段話裡的每一個單句,好像都切切實實地指向他的遭遇,每一個結論,都在解釋他的不幸。
孫米的話,看似是安慰,梳理了他的邏輯和情緒,讓魯鑫那些紛繁複雜的想法歸於理智。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卻起到了一種負面作用——魯鑫越來越懷疑,謝嫣是像前輩所說的,婚後厭倦了,還是她本來就如此。
換句話說,她和自己之間真的存在感情嗎,難道所謂的熱戀期,都是自己一廂情願的臆想?
他決定要親自看一看。
“那,我今天就先告辭了。”魯鑫站起身向孫米,也是向護士說道,“下次再來打擾。”
孫米像往常一樣,伸手和他握了握,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與往常不同的是,孫米的手心裡有一個紙團,想要傳遞給魯鑫。
魯鑫知道,這是違規的。
但孫米的眼神很淡然,好像篤定了他不會“告發”自己。
魯鑫最終還是沒有吱聲,不動聲色地把紙團揣進褲兜,帶出了醫院。
他回到車裡,想要掏出紙團來看,但是手機突然響了。
魯鑫一緊張,紙團掉進了駕駛座和手排擋的縫裡。
他只好先接電話。
“小魯,我們在市北區的x咖啡……那個,如果方便的話,你最好過來一下。”是主編,“我們在這,碰到弟妹了。”
魯鑫感覺,渾身的血都涼了,但片刻之後,又被一種叫不出名字的情緒煮沸。
他的臉滾燙,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開到店裡的。
他沒注意到同事們在哪裡,反而先看到了角落裡的謝嫣。
她對面的男性,從背影看來就很陌生。
魯鑫感覺自己的手都是多餘的,找不到擱置之處。
他又看了看那張熟悉的臉上,盛放著的陌生笑容。
原來她並不是,或者說,並不總是漫不經心。
只不過,能經她心上留下痕跡的人,從來不是也不會是自己罷了。
……
“如果你過得不開心,要不要試試交換人生。”這句話,來自魯鑫終於在車座縫裡摳出的孫米的紙條。
他甚至加了完整的標點,雖然是提議性的問句,但他用了句號。
好像早就預料到會發生什麼,也篤定對方會考慮自己的建議。
魯鑫甚至能想象到,他寫這句話時候的表情,那種氣定神閒,胸有成竹的狀態,恐怕自己是很難擁有的。
佩服歸佩服,但是交換人生?
孫米說的是交換他在精神病院裡的那種人生嗎?
雖然周圍無人,但魯鑫還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他知道,作為“病人”來講,孫米算過得不錯,甚至可以說是相當愜意。
Z市這個優撫醫院過去是私營的,老院長曾經是用做服務的態度在經營。
現在雖然“整編合併”了,但護理和醫師團隊,大部分還是以前的員工。
因此,比起一般的精神病院,大家對於病患的態度更加包容,更加尊重。
像孫米這樣情緒穩定行為理性的病人,除了林醫生相對審慎以外,還是有不少醫生護士願意和他聊天交朋友的。
加上家境優渥,住在單間。
可以說,他在這裡除了地域上的自由以外,一切都過得像個正常人。
但自由本身,不正是最可貴的嗎?
魯鑫覺得只這一點,就足以讓他在哪怕殘破不堪的現實生活面前,堅持下去。
所以現在,面對孫米詢問的眼神,魯鑫還是堅定的。
“我覺得還是自由更重要。”他相信孫米能明白他指的是什麼。
“那麼,既然話說到這兒了,允許我在今天的採訪之外探討一下這個命題:你覺得自由是什麼?”遭到拒絕的孫米,並沒有沮喪,甚至他的表情還帶著幾分釋然。
“當然,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絕對的自由,這是很多人的共識。”魯鑫認真回答,“所以我認為,在有限的條件下,自由意味著選擇,意味著允許被髮生的更多可能性。”
“好觀點。”孫米讚許道。
但他旋即又提出新的問題:“但針對這個觀點,我一直有一個疑惑:你說那麼多的可能性,會不會有相當一部分是重合的?畢竟每個人的選擇都是在當前的限制條件下產生的,對嗎。”
可能性是重合的?
魯鑫沒想過這個問題。
但他在一瞬間,就回憶起了親自撞破謝嫣婚外情那天。
母親對爛醉的自己說的話:“你也別太懊悔,相親的物件就算不是她,也會有別人。她有這個問題,別人就可能有那個問題。人這一輩子,但凡結婚就有委屈,就有將就,你看我和你爸……”
後面的話,魯鑫記不清了,可能自己壓根就睡過去了沒聽到。
但前面這兩句平平無奇的寬慰,此時此刻結合起孫米的話,竟有一種巧妙的呼應。
魯鑫有些走神。
林醫生把他拉回了現實:“魯記者?今天就到這兒吧。”
魯鑫感激地看了看他,點點頭。
他最近情緒很容易失控,及時止住發散的思緒,是避免失態的好方法。
“魯記者。”
臨別前,林醫生再次好意提醒:“孫米這個人,我早說過,講話有一定的蠱惑性。雖然我不知道上次你們聊了什麼,但是他說的話,你不用太往心裡去。你要明白,雖然他看起來是很理智很聰明,但無論如何,他也是經過科學診斷的精神病患者,而你是心智正常的成年人。”
“謝謝。”
魯鑫感受得到對方的善意,誠懇道謝:“真的多謝您這段時間的幫助。”
但他心裡的另一層迷思經卻被林醫生的話喚醒:以現在的狀態,自己真的是相對孫米的“正常人”嗎?
“您的稿子也差不多了吧?”林醫生說:“依我看,至多再安排一次的訪談作為結束怎麼樣?
……
“稿子還不錯。”
主編坐在對面,說話間,又動了動滑鼠,拉出幾個紅標的段落:“就是這幾處還需要調整一下,我都有註明一已經發你郵箱了。你回頭自己再仔細看看,有問題的再和我溝通。”
“好的。”
魯鑫點點頭:“這周我會最後再去一次優撫醫院,一來和受訪的病人道個別,二來跟一直配合我們的院長和林醫生道謝。”
“嗯。”
主編對這安排很滿意:“做事兒就得這麼靠譜,有始有終嘛。要見院長的話記得買兩盒好茶,走社裡的公關經費,別失了禮節。去吧。”
聽到“去吧”這個結束語,魯鑫鬆了口氣。
自那天在X咖啡那次尷尬的碰面後,魯鑫請了幾天的病假,又刻意安排了幾次外出,他努力縮短了呆在社裡的時間。
因此,除了開會以外,他還沒有單獨和當時在場的幾位同事溝透過。
但逃避始終有盡頭,所以他一直在擔心,擔心他們會用特殊的眼光來關注他,同情他。
如果那樣,他將不知道如何回應這種令人焦躁的“關心”。今天被主編叫進辦公室的時候,他就在心裡打鼓。
好在,對方只是效率極高的說了說工作,就沒有再深入進行任何“瞭解”。
回到座位上,魯鑫的手機震了震。
“東西我已經搬走了,鑰匙留在門口地墊下。如果你需要的話,也可以換個鎖。”是謝嫣發來的資訊。
那天以來,她的反應一直很冷靜。
首先是道歉,然後是平靜地談好了財產分割,由於沒有小孩,不存在撫養問題,所以一切進行得十分順利。
她說自己是過錯方,當然是自己先搬出去更合理,至於共同還貸的部分,就由魯鑫來決定怎麼支付。
等到冷靜期結束,兩個人就一起去辦理最後的離婚手續。
這一切,看似不同尋常,其實都在魯鑫的意料之中。
畢竟沒有多餘的情緒波動,是謝嫣在這個家裡長久以來的“準則”了。
不過,知道歸知道,真正到了分割的時候,魯鑫的心態,還是抑制不住地崩了。
一來是他更感性。
二來,畢竟在那之前,他是認真把這當作正常的婚姻在經營。
對方的一切冷漠,都曾經被他一廂情願地解讀為習以為常。
魯鑫不動聲色擦掉垂直掉落在手機螢幕上的兩滴眼淚,抬頭開啟電腦螢幕,打算用工作麻痺一下敏感的神經。
就在此時,一封郵件彈了出來:【關注】魯鑫狀態更新。
魯鑫用顫抖的手點開郵件,發現裡面是自那天以來,同事們從各種不同角度觀察到的,他的所有動態。
他翻到最底端的原郵件,主編用簡潔精煉的幾句話,描述了他的遭遇,表達了自己的關心,也希望大家在一個月內,都抽出精力留意一下魯鑫的狀態。
收件人和抄送物件,是除了他以外的全社人。
魯鑫愣住了。
就在這個當口,郵箱提示,郵件因已讀被撤回失敗。
“手滑”的同事擔憂地站起來,想要看看魯鑫的反應,正好撞上了他絕望的目光。
社會性死亡。魯鑫突然完全地理解了這個片語的真正含義。
……
孫米知道,今天或許是他和魯鑫的最後一次碰面,但他的狀態還是很飽滿。
因為他知道,魯鑫已經做好決策了。
這一點從他寬鬆的衣著,不同以往的髮型,和臉上多出來的那顆痣就能看出來。
孫米也做了不少準備。
他最近常常日光浴,還減了肥。
把自己的基本情況和價值觀念、熟識的幾個醫生護士和過往常聊的話題,和其他需要注意的事項,包括父母會在意的幾個點,都一記錄藏在圖書室裡,除了他以外幾乎沒人會動的基本物理學專著裡了。
最重要的是,在優撫醫院的這幾年,他已經完全摸清了監控的視野和死角。
這是“交換”的基本前提。
當然,再嚴密的思慮,都可能有漏洞。
所以,他還有一個強有力的“兜底”方案。
退一萬步說,即便這些沒有完美閉環,誰又會和一個精神病人計較那麼多細節呢?
魯鑫看起來比較緊張,孫米自然是知道的。
緊張的不光是能否成功置換,更多的是對於未來能否順利展開,展開後能否如他所願。
不過,他當前的決心,要大過於他的緊張,這一點,從他捏緊的拳頭就能看出來。
也是。
或許有一些人,能強迫自己消化被伴侶背叛的悲哀、屈辱和憤怒。
但極少有人能接受這一切都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沒關係。”
孫米拍拍魯鑫的肩膀:“從今以後,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魯鑫看了看他,點點頭。
半小時後,“魯鑫”走出了優撫醫院。
他和每個人道別,精神狀態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
送他出來的還是林醫生,兩個人之間的氛圍,一如既往的友好。
“那就看你的了,魯記者。”林醫生最後囑託了一下,站在原地,目送著他的車離開。
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