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90號盒子】豬頭肉(1 / 1)
劉叔死了,死的不大好看。
村裡人都傳,是因為他褻瀆了神靈。
有娃娃問,是哪門子神靈啊,其家長便慌張捂住嘴巴,連連說幾聲:莫怪莫怪,娃娃不懂事。
而說話衝著的方向,便是村口那棵老得已經成了仙的白果樹。
說樹老的成了仙倒也不對。
村中有個不知何年說起的傳說:白果樹性冷有靈,原列仙班後為歷劫入塵化作白果。白果周身有益,近樹得福。
只一禁忌,切勿觀其開花。曾曰,白果開花,見者人亡。
大家都說,白果樹原就是天界上仙,為了歷劫才入的凡塵。
而今,日子將到,為了儘快歸位,便以花開做餌散出奇香,引人來到樹下觀滿樹白果花開,再吸取其精元做滋補。
這話,是在劉叔死後一個月才成型的。
那時,村莊四處都是褶皺破爛的喪布,和泛黃的紙錢,又被燒過香的煙霧裹挾無用的阿彌託佛密集的籠罩。
老弱都先一步被吸乾了精元死去,而年輕體壯的,也都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的苟延殘喘。
村中遍佈驅邪跳大神,喪事也成了常態。
而在最初,也便是一個月前。
劉叔剛死時,謠言還沒有傳的這麼有理有據,大家都只是說,是因為他半夜拉屎,窺見白果花開招來了禍事。
人們只把這事當成個笑話。
笑劉叔活該,死的可笑,也死的大快人心。
伍子,是村中少數壽終正寢未受折磨的當事人,雖然他致死都不明白,村中那場禍事的源頭。
但他講述了一生的故事版本中,最初,也的確是從劉叔半夜拉屎開始的。
……
劉叔提著豬頭肉,剛拐過巷口尚還是個黑色小點時,伍子就聞到了香。
濃郁到詭異讓人發瘋的香,飄過佈滿狗屎人屎的小巷,穿過覆蓋半空長年不散的黃色灰塵,又擠過伍子家門口那扇被蟲蛀爛了大半的門。
勾得伍子的魂兒,都變成了嘴裡氾濫成小溪的涎水。
滴答滴答,落在了手裡剛擦淨的白燦燦的雞蛋上。
伍周氏看著發了愣的伍子,在不斷咳嗽的顫動中,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咳嗽分走了大部分力氣,巴掌只輕飄飄落下,但還是讓伍子回了神。
嘴角掛著未乾的透明液體,“娘,劉叔買豬頭肉了。”
“小子就是鼻子尖。”話才落,劉叔就從巷口黑點,變成了站在面前佝僂的細長影子。
他提起手中透著塑膠袋,往下滴油的豬肉,起手動作使得豬肉左右搖晃,不斷撞上掛在另一根泛黃手指上的酒瓶子。
小巷中,有不少門都聞著味兒的開了小縫,劉叔眼睛骨碌碌轉了幾圈,手就停在了空中。
露出和肉一般顏色的牙齒,用著幾乎嘶吼的音量,對著還在咳嗽中擦雞蛋的伍周氏說,“頂好的肉,頂的酒。今晚帶著孩子上我家吃去?”
他舉著肉的瘦胳膊,又往高升了一下,“反正我是不怕沒肉吃了。畢竟俗話就是說得好,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巷子裡有人搭腔,“你這髒玩意兒人家也收?”
劉叔四處轉動著尋找發聲處,而提著肉酒的瘦胳膊還舉在空中。
他罵罵咧咧了幾句,也沒找到方向,四周帶著嫉妒的調笑,亂了他的方位感。
劉叔倒也不氣了,只使勁挺直佝僂十幾年的脊背,將提肉的胳膊在空中徹底伸直。
隨著油漏了半身,他抬腿進了自家院子,將歪斜的門關得嚴實。
門關上瞬間,巷子裡是變了調的一聲,“孫子得瑟的。”
伍子沒再聽巷子裡的怪腔怪調。
他腦子裡,都是劉叔進門前,伸直的瘦胳膊上下連線處的鮮紅的小點。
小點在他心中盪開紅暈,他繼續擦著手裡雞蛋上的黃色穢物。
卻一刻不停地低聲重複劉叔臨近門前說的——“帶上孩子,上我家吃去!”
今晚!有豬頭肉吃了!
伍子是這麼以為的。
而心中充滿了這樣的美好期待,伍子的這一天,便以劉叔買肉做了分界。
上半日的枯燥乏味,以及現如今,期待歡悅的都有些膽戰心驚。
伍子被分成了兩半。
一半照常生活在院子裡,憑藉習慣忙著伍周氏安排的家務。
而另一半,卻早已變成跳躍草場的白兔,立著耳朵,在風中不斷嗅著。
家門口只要有腳步靠近,伍子便停下手中活計。
屏著口氣,從胸腔一路上升,又在腳步走遠猛地墜回原處。
伍子就這樣等了深夜。
胸腔的氣上上下下,由期待變成了憤怒。
他瞪大眼睛,聽著空氣中伍周氏和姐姐伍花此起彼伏的劇烈咳嗽聲,使勁呼了口氣,從床上躥進了劉叔的房。
伴著劉叔震天的呼嚕聲。
邁過門檻,繞過矮凳,厚厚一層油垢鋪成的反光小桌上。
被胡亂扯開的、已被油牢牢固定在桌上的塑膠袋中,便是所剩不多已成為蒼蠅晚餐的豬頭肉。
伍子輕了手腳走過,拿起冰涼肉塊的動作,驅走了開始在肉上做產房的蠅。
肉已經失去了大部分香氣,湊近鼻子,首先聞到的是嗆人的酒氣。
伍子渾身黏膩的立著,他雙手抓住不大的肉塊,咬下一口。
嘴裡炸開的噁心酒味,和凝固豬油混雜味道,讓伍子乾嘔了幾聲。
想吐又捨不得。
他蹲下了身子,捏住鼻子,又反覆嚼了幾下,終於嚐出了絲絲香,這味道,和村長孫子李長根講述的似乎是一樣了。
還是能吃的。
他欣喜著用身上衣服包住肉塊,想回家給娘和姐嘗。
可離開的步子剛抬,他便發現劉叔的呼嚕聲消失了。
伍子保持抬腿姿勢,愣在原地,一聲吃痛的呻吟·讓他一驚。
而接著,劉叔翻身起床的聲音,嚇得他連退了幾步,身子一縮蜷,進了桌子底下。
拖沓鞋子的小跑,帶著惡臭的風,從伍子面前旋過。
伍子從桌下探出頭,看到劉叔一邊“哎呦”,一邊扭著身子衝出了大門。
小巷中,傳來脫褲子的聲音。
可一個綿長的屁還沒到終點,幾聲犬吠,便從巷尾傳來,一路高歌猛進,追著劉叔拐過巷口,遠遠的去了。
又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