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90號盒子】胳膊上的紅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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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子拖著麻了的雙腿,小心翼翼捧著那塊變了味兒的豬頭肉,又竄回了充滿咳嗽聲的房間的小床上。

他將又硬又涼的肉放在胸口,雙手交叉近乎虔誠的覆蓋在肉上,使其伴隨心臟規律的跳動,竟逐漸有了溫度。

……

劉叔開始在村裡宣揚白果花開是如何美輪美奐之時,伍子正在院子裡捱打。

樹枝抬起落下,卻奇蹟的沒有因為伍周氏咳嗽,而消減半分力量。

伍子涕泗橫流,上躥下跳的捂著傷處,可一雙手就算做四份用處也是顧了這頭管不上那頭。

渾身火辣辣的疼痛,讓他嘴裡持續發出扭曲的嗚咽慘叫,慘叫中還混雜的是重複一上午的:“還敢偷肉,還想做賊?你爹是什麼身份,怎麼生出你這個不爭氣的。”

這場打罵哭泣,持續了三個小時,讓周圍鄰居看夠了熱鬧。

也讓伍家雞蛋堆積角落,錯過了一週一次趕集賣蛋的時間。

但好歹是停了,在伍子哭著憋出一句:“我就是想嚐嚐肉是啥味兒。”

樹枝停在了半空。

這邊熱鬧告了段落。

村民們又擠著推著趕赴劉家,嘻嘻哈哈的開始聽他啞著嗓子,講述白果開花。

都是從他半夜腹痛拉屎開始的。

在被嘲笑了一上午後,近期修改版本中,他省略掉了被狗追。

只講述他蹲在荒地裡解決完內急後,從他鼻尖飄過的花瓣。

潔白芬芳,循著那點花瓣飄來的方向,他看見了月光下滿樹的晶瑩。

在微風中搖曳,花瓣擺動成了一小片波浪。

劉叔從震撼中回過神時,他竟已站在了樹下。

仰著頭,看那葉間簇簇花朵,周身包裹都是沁人心脾的香。

劉叔拍著大腿啞著嗓子:“龜兒騙人,就是村口那棵比我爹還老的白果樹嘛。”

有人開口:“村口那顆樹哪兒開過花嘛,你怕不是撞鬼了哦。”

幾聲大笑後:“那怕也是撞見了個風流鬼。”

吵吵嚷嚷中又有人說:“風流鬼怕不是,怕是撞見了索命鬼。”

那人探著頭:“白果開花的傳說聽過嗎?”

一句話,像石子擲進了鳥群,嘰嘰喳喳的一片便開始了。

從爺爺輩的傳說到父輩的,各有出入,但說到底又都是一句——白果開花,見者人亡。

劉叔不耐煩的開始轟聚集在院子裡的人群,一邊轟一邊罵罵咧例:“奶奶的,你們全死完了,老子都不得死。”

這話中氣十足的飄過圍牆進到伍子家時,這一家的孤兒寡母正像蒜瓣一樣,抱在一起痛哭。

伍周氏的眼淚,落在伍子的傷口上,讓他哭的呲牙咧嘴。

而從這話飄過牆頭算起,到伍子的傷,終於不是挨床就疼程度時。

劉叔死了。

死的不大好看。

上吐下瀉,淹死在了自己排出的穢物中。

發酵了幾日,直到狗都開始繞著房門走後,村裡人終於為此開起了會。

無親無故,又四處樹敵的劉叔,也似乎料到在他死後,會是無人收屍的局面。

於是,他渾身惡臭死在了酷暑的八月初。

熏天的味道,一如他生前的無賴脾性,逼著村民幫他入土為安。

但還算好的是,村長在劉叔房中找出了一張整鈔。

會議結果,便圍繞鈔票,成了一半兒充公,一半兒給出力抬屍的王大膽兒。

說抬倒也只是扛。

破席子一卷,顛上顛下要不了幾步路,就扔進了荒地裡,貓蓋屎的一埋,萬事大吉將錢裝進了口袋。

有不服氣可又膽小,怕抬死人觸黴頭,而沒賺到錢的三三兩兩,聚集著,盤算著王大膽兒兜裡的整鈔。

一場關於白果花開的賭局,順理成章的便開始了。

賭劉叔死於白果花開的傳說,也賭王大膽兒不敢深夜去看白果樹開花。

賭局雙方熱火朝天的商定賭注多少的時候,陪著走完葬禮全程的伍子,正坐在樹權上,給李長根講自己的偷肉記。

仰著脖子,看抱著樹幹一語不發的李長根,逆著光沒了表情,一聲不吭只在樹杈上站的端正。

伍子仰得脖子都酸了,也沒得到李長根的回應,他覺得有些無趣,便低下頭,開始看樹下熱鬧的賭局成立儀式。

賭注已經定好了。

泛著油光發亮的粗細不同胳膊,一齊捏著散鈔,遞給村長扮演的公證人。

村長慢吞吞得數著,任由胳膊舉在半空不耐煩的上下抖動。

抖動幅度,使得胳膊上下連線處的紅點晃成虛影,散在了每一隻胳膊的連線處。

伍子微微探了身。

好熟悉的紅點,是在哪裡見過。

他抓著頭,卻還未想起個所以然。

身邊的李長根,便從站到坐,讓樹枝像樹下的胳膊般晃動,將伍子的腦袋晃成了虛影。

李長根:“我要去趟縣城!”

伍子的腦子,還沒從晃盪中緩過神:“趕集的時候就能去鎮上了。”

李長根上下彈動,使勁晃動著樹枝:“不是鎮上!是縣城!”

樹枝斷裂了。

伍子哎呦一聲,砸在了王大膽兒的身上。

王大膽兒揚言,不把伍子皮扒下來,就對不起列祖列宗。

伍子抱著腦袋哀嚎:“我又沒砸在你家祖墳上。”

一句話,讓勸架的大叔大嬸都默默退了半步。

王大膽兒的臉,徹底氣成了醬紫色。

他大聲嘶吼著,將扒皮改成了把骨頭嚼碎。

舉著拳頭,衝破空氣,就要往伍子腦袋上落,被一路咳嗽帶喘、終於跟著李長根到了現場的伍周氏,給攔下了。

後來伍子聽說,王大膽兒是因為伍周氏給的碎布包裹的小方塊消氣的。

他叫囂著臭老孃們,接過那小包,放在鼻子下嗅了嗅,便笑容滿面的轉口叫了伍大嫂子。

伍子一臉懵懂的頂著滿臉鼻涕眼淚和一身黃沙,在伍周氏身後,慢慢騰騰的回了家後,在正屋的桌上,瞧見了讓王大膽兒眉開眼笑的東西。

是尚還溫熱的豬肉。

伍子嚇得眼睛瞪得老大:“娘,你把雞賣了?”

他竄進院子角落的雞窩。

阿黃、老花、秋秋、小斑點……伍子如旋風般進進出出,將家裡該點的都點了一遍。

連堆在家裡的雞蛋都沒被老鼠偷。

一樣沒少,反而多了。

多了個紅點,在伍周氏胳膊的上下連線處。

伍子吃得心安理得了。

娘三個圍坐在小桌邊。

伍子將肉切下小塊,均分三等。

薄薄的肉捏著,再小心翼翼的放在嘴裡。細細的咀,慢慢的嚼。

香氣縈繞喉頭,嚼成了水,也抬著脖子捨不得往下流。

嘴裡還殘留的香,在不斷分泌涎水。

可對著桌上的豬肉,卻誰也不忍心再分。

三人呆愣愣的互相望了幾眼,最後在無聲中一致同意了,過幾日便將肉燻幹,留到重要日子。

重要日子,不是過節也不是過年。

而是這個家庭在遭遇與本來命運不相符的大事之時。

無論好壞。

這麼塊肉總是能派上大用場。

就如同伍周氏成親夜,只帶過一次、便被藏進箱子角落的翡翠耳環一樣。

是個能救命的東西。

也是個讓伍子魂牽夢縈的東西。

於是,酷暑八月,伍子大汗淋漓,被熱氣逼得甚至想脫掉身上這層皮,也仍然守在窯爐邊。

看著懸掛在煙霧裡的肉,不斷伸手,接著從肉上滴落的油水。

左右手交替著接,光亮亮油晃晃。

放在嘴裡吸溜一口,全是柴火燃燒的味道。

李長根頂著烈日,一路小跑著出現時,伍子已經渾身溼透,被汗水和油光刷上了一層古銅色。

他頭也不回,一邊繼續換著著手接油,一邊大方的招呼著李長根:“長根哥,俺娘買的肉。來嚐嚐。”

“行。”李長根應著,把身上溼噠噠的背心脫在門口。

走進充滿肉氣的蒸籠,也左右跳動開,在伍子縮回手的間隙,接肉落下的油。

李長根:“吸溜……我明天就去……吸溜……縣城了。”

伍子:“你咋吸溜……去?”

李長根舔著流下指縫的油:“坐客車去。”

“你……吸溜……哪兒來的錢?”伍子轉頭,看向快速伸手接油的李長根。

他兩隻手臂向前伸出,再快速縮回蜷到嘴邊,給舌頭一舔,又彈了出去。

汗水升騰的肉色霧氣裡,伍子看見在這快速的動作中,有個彷彿暈開飄散於霧氣中的紅點,在前後移動。

伍子沒聽清李長根的回答,他換了問題:“為啥非要去縣城?”

“俺娘在縣城。”

伍子想起了。

李長根的娘,本來就是縣城的人,和伍子的爹一樣。

在百廢待興之時,來到這貧困小鄉,從開始帶著熱情和憧憬,到後來滿嘴抱怨認了命,再到得了回城名額,一去不復返。

村裡還是他們來之前的荒涼。

一時興起修建的學堂,成了骯髒的豬圈,用來識字的書籍,被撕扯柔·軟擦了穢物。

文盲還是不識字,麻繩編成的鞋掛在脖子上,一輩子行走也走不出小鎮。

什麼都沒變,只是多了幾個沒娘沒爹的孩子。

伍子點著頭:“你去了縣城找到你娘後。能不能給俺爹帶句話?”

“你爹?你爹叫啥?”

伍子吮著手指,歪著腦袋想了又想:“明天跟你說吧。晚上問問俺娘。”

李長根說了聲行,兩人便又開始接著落下的油,閒聊起了王大膽兒夜觀白果樹開花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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