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90號盒子】錢等於命嗎(1 / 1)
“伍花病倒,明顯是因為白果花。”她推著伍子轉了方向,“驅鬼辟邪的事兒,你找個沒用的土大夫,能管用嗎?”
“往那邊兒跑。徐半仙應該還在老根家裡。找他才能救你姐的命。”馬嫂子在伍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伍子抬腿便要跑。卻聽見瘸腿婆婆的聲音。
“你確定嗎?伍子。”
伍子突然知道,瘸腿婆婆發出的音,哪裡古怪了。
她說的不是鄉音,發音很端正。
在伍子遙遠又遙遠的記憶裡,這發音,似乎在像鷹一樣飛走了的爹的嘴裡聽到過。
伍子沒來得及回答。
他在愣神中,被馬嫂子一推,便跑了起來。
跑起來了,就顧不上其他,又變成一股子小風,停在了老根的院子裡。
老根的兒子,躺在窗門緊關的屋裡,嗆人的煙霧,從小屋中飄出散在院子裡。
老根捂著臉,跪在院子裡,蒼老的手,覆蓋在蒼老的臉龐上。
斜著向下的肩膀不斷抖動,嗚咽從指縫中傳出。
伍子衝進門,大喊徐半仙的聲音,也沒能讓他的臉從手掌中抬起。
他只跪著,無用的跪著。他的臉埋在手掌中,卻甚至不知該向何方神靈祈禱。
伍子被靠著牆角抽菸的男人,抓住了胳膊:“找半仙你有錢嗎?”
“錢?”伍子慌了神。
又是錢。
他眼神帶了討好:“先欠著行嗎?叔。”
伍子被推搡著,罵了幾聲滾。而後門被關上,隔絕了徐半仙驅邪的咒語。
伍子頹唐的靠著門蹲下。
又要錢。
又是錢。
錢等於命嗎?
伍子想哭,可又覺得哭泣無用。
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想止住哭,卻讓心裡的委屈,變的更加洶湧。
肉,已經在重要日子給出去了。沒有東西能在這個重要日子。
淚眼朦朧中,伍子突然想起,伍周氏擱在箱子角落的翡翠耳環。
伍周氏只在成親夜帶過一次,便擱置箱底,為了伍家的重要日子。
伍子抬起髒手,擦乾臉上的眼淚,又鼓起勁,朝家的方向跑。
伍子翻開箱子。
整個身子都探進去摸索了半天,從一個紅盒子裡找到了翡翠耳環。
他將盒子捏在手裡就準備走,卻又停住退回箱子。
從小盒中拿了一隻耳環,冰涼的,捏在掌心。
將裝有另一隻耳環的小盒塞回了箱底。
關好了箱子。
伍子沿著小路,挨家挨戶的找。從趙家到張家,可總是錯了幾步。
伍子穿著溼透了的衣衫,終於在一戶院子裡,堵住了徐半仙。
還是抓過伍子胳膊的男人。
他舉著翡翠耳環,像王棺材看肉一般,左看右看,看了又看。終於點頭:“行,等著吧。還有三戶。完了就去你家。”
三戶。
伍子想著姐姐慘白的臉,“不行啊,我姐等不了。”
男人笑了:“誰等得了?”他指了指伍子身後。
伍子回頭看去。身後是一片安靜的人群。
都幾乎一致的灰白頭髮,灰白臉頰。
有的還能捧著母雞,有的卻只能兩手空空。他們都在等。
伍子認識其中的幾位。
都是常年彎腰在田地,用汗水澆灌莊稼的。
伍子轉回頭,男人已經點起了煙。
三戶人家驅邪結束後,天邊現了夕陽。
伍子拖著疲累的步子,跟在被煙霧包圍,佝僂著身體的徐半仙身後,回了自家院子。
徐半仙帶著煙霧,進了姐姐的房間。
房門緊閉,顯出疲憊的驅邪咒語伴著鈴鐺聲,又開始響起。
伍子蹲在樹旁,靠著粗糙的樹皮,懸了一天的心,終於落了地。
夕陽暖融融的,伍子睡著了。
……
伍子是被風吹醒的。
他睜開眼,院子已經空落,靜悄悄的。
只有門大敞著,被酷暑夜不太尋常的急風吹動,不斷髮出著撞擊聲音。月亮升到了最高處。
碧藍天空上,如一眼清泉中心倒映的銀白影子。
朦朧明亮,薄紗般的照耀著不大的院落,使得一切都變得神秘又縹緲。
伍子揉著眼睛,從樹旁直起身。
剛從睡夢中掙脫的混沌,讓他望著月亮,發了好一會兒的呆。
而後,月亮被風拽出來的雲層遮住,伍子想起了姐姐。
徐半仙驅走了妖魔,姐姐一定沒事了。
伍子拖沓沓的,停在因風而不斷髮出聲音的門前,輕了腳步。
他進到屋中,抓住門關嚴,插上了插銷。
徹底安靜了。
呼嘯的狂風,也靜悄悄的在院子裡等待著。
月亮掙扎著從雲層裡探出了頭,銀白光芒透過窗戶,鋪滿了小屋的角落。
伍子輕著手腳,從正廳進到小屋。
妖魔都被驅除了,姐姐不痛苦了。
他站在床前,看著側臥向窗的伍花。
姐姐睡得好安靜啊。
窗依然關的嚴實,屋中大部分煙火味道,從敞開的大門處飄走了。
可屋裡仍然刺鼻嗆人。
伍子緩慢爬上床,拉開窗戶的插銷,一推,風擠著月光便擁了進來。
伍子慢慢爬動,將窗戶都開了小縫隙,味道散了些,屋裡也涼快了不少。
只有姐姐正對的那扇窗戶還關著了。
也開啟吧。
伍子想。
他撐起身體,越過伍花,儘量不觸碰到怕吵醒她。
可伍子年齡小胳膊也短,勉強夠著插銷,窗戶還沒推,便手一滑,砸在了伍花的身上。
“對不起,姐。”
伍花眼睛望著窗戶,瞪得好大,細白的手微微抬起,伸在半空,想要打人的姿勢。
伍子怕被打,忙往後退著抱住了頭。
他蹲著見半天沒有動靜,又笑嘻嘻的要起賴:“姐才捨不得打。”
沒有回應。
伍花還是同樣的姿勢,面向窗戶。紋絲未動。
一股慌張,突然蔓進了伍子的心。
他鬆了抱頭的手,小心翼翼的往伍花方向靠近,“姐?”
聲音縹緲在風和月光裡。“姐?”
伍子靠近伍花,輕輕搖了搖:“姐,別睡了。”
手的觸碰下,一片冰涼。
伍花仍然側臥著,面向窗戶。眼睛盯著的,是院子角落那顆突兀高大的樹。
伍子坐在床上,半張著嘴,仍由風灌滿他整個身體。
身體空蕩蕩的,像長江邊上,被放了氣的羊皮筏子。
風在身體裡肆虐,涼透了每一寸縫隙。
痛。
又開始痛。
不知緣由的痛。
伍子猛地站起身,手放在胸口想要抵禦,卻沒有絲毫用處。
他不明白這痛是什麼,他只是害怕。
這種無邊無際、讓人發瘋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