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90號盒子】雞蛋(1 / 1)
眼淚隨著叫喊慢慢消散後,那股子痛,卻仍然淡淡的縈繞,伴隨著極其深重的空落感。
伍子躺在伍花懷裡,嗓子沒了聲音,只有嘴巴無聲的張合。
“姐,你不要走。”
……
自那日伍子中邪後,村裡便再沒人進過他家門。
王棺材沒來找過麻煩,村裡人繞著路走。
兩姐弟也藏在屋中,連著幾日不出院子,思索著該如何還錢。
伍花不走了。
可欠了王棺材的錢,還是得還。
家裡窮的老鼠都另尋出路了。
伍子望著窗外發著呆,陽光毒辣辣的,小母雞卻還倔強的在冒煙的土地中啄蟲子。
伍子望著突然心中一喜:“姐!雞蛋!”
對了,還有雞蛋。
早該去鎮上賣掉,卻因為一系列事情耽誤下來,現如今還堆在屋角的雞蛋。
姐弟兩個興奮異常,看著一顆未少白燦燦的蛋。
心裡有了底。
趕集在兩日後。伍子伍花守著蛋等著盼著,終於到了趕集的日子。
兩人早早動身,趕在太陽探頭前,踏著露水上了去鎮上的路。
雞蛋重重的壓在伍花的肩上。
伍子還沒堆起來的雞蛋高,幫不上忙,只能在一旁象徵性的拖著筐底。
兩人停停歇歇,將天從灰麻走到了大亮。
可前方路好長,蜿蜒著重複著連到了天邊。
伍花揉著痠痛的肩膀,起身準備繼續上路時,身後傳來了拖拉機的轟鳴聲。
伍子一喜,從地上彈到了馬路中央,一掃疲憊,望著遠處駛來的拖拉機揮動雙手。
拖拉機近了。
看清車上的人後,伍子高舉揮舞的手,垂了下來。
是王棺材拉著王大膽兒。
一樣的姓,念出來以後,伍子才後知後覺想起,他們是表兄弟。
車停下。
瘦的脫了相的王大膽兒,從車上落了下來,眉毛一皺,凹陷的臉像個骷髏。
王棺材緊跟著落下,手臂伸出彈了彈車身上不存在的灰塵,伍子又看到了熟悉的紅點。
兩兄弟胳膊來回伸展著,紅點位置都是相同的。
伍子的注意力就這樣被吸走了。
沒聽到王棺材開始對伍花說的話。
是後來伍花告訴他,在砸蛋前,王棺材說的是:“俺新買的車。跟了俺就是你的了。”
伍花笑了,她說:“誰稀罕這二手破車。”一句話,拉開了砸蛋的序幕。
王大膽兒一腳踢向撞蛋的筐,卻沒翻,輕微搖晃了兩下,還穩當的立著。
王大膽兒丟了面,卯足了勁又再踢出,筐子翻了,白燦燦的雞蛋滾了一地。
一腳一個,黃黃白白粘在鞋底,也混進了青嫩露水還沒褪盡的草叢裡。
一個不剩。
伍子奔跑著,跪在了混亂一片的草地上,小手拼命聚攏著妄圖使雞蛋恢復原狀,卻只是反覆的捧起混在泥土中,已呈褐色的蛋液。
空落勁隨著雞蛋破碎又來了。
這次的痛,更急更猛,模糊了世界的一切,帶來了縹緲的幻象。
幻象中,是伍周氏擦雞蛋的樣子。
手因為咳嗽而不斷顫抖,枯瘦泛黃的臉頰上,有一雙格外格外明亮的眼睛,與臉頰一般顏色的嘴唇張合。
伍子湊近了聽,使勁聽。
聲音卻始終微弱,彷彿從遠方傳來。
伍子。伍子。
呼喚聲漸漸變大,也漸漸清晰。
伍子猛地睜開眼睛,聽到了從院子傳來的聲音。
伍子。伍子。
伍子平躺在床上,望著返潮發黃的天花板,回想起了雞蛋破碎後。
極度深刻的痛與空落感,如同鐵鉗一般,錮住了他。
雞蛋碎了。
伍周氏死了。
拖拉機開遠時,散落在尾氣裡,那一筆龐大的金錢數字,讓伍子失了神。
只沉浸在痛哭與悲切中,墜入了夢。
直到又一日天亮,他才在伍花的呼喚中醒來。
伍子。伍子。
呼喚還在繼續。
伍子翻身下床,赤著足奔向院中。他扶著門框站定,看見了沐浴在暖意晨光中伍花。
碎髮迎風飛舞出了弧度,臉頰小巧白皙,在光中近乎透明。
她細軟的左手腕,輕輕搭著右邊,一身帶著補丁的素色。
只有右邊的手腕上下連線處,是一條鮮豔到豔俗的絲綢頭巾,隨風招展。
被初升光芒照耀的伍花,有了一股伍子不敢靠近的神性。
可被迫擁有了神性的伍花,卻格外想靠近伍子,她抬高右手,絲巾順著瘦弱的胳膊滑落下來。
紅點。
被光芒籠罩,比絲巾還鮮豔的紅點。
“姐姐把錢還清了。”伍花笑著向前走了一步,走的有些搖晃。
走出了光芒,讓伍子看清,伍花的嘴唇,居然和臉一樣的白。
然後,那抹白從伍子眼前的右下墜落著消失。
沒有發出聲音的,砸起了一片暖洋洋的塵土。
伍子連拖帶拽,大汗淋漓,終於把伍花放到床上。
他立在床邊,目不轉睛的看著伍花白得嚇人的臉。
汗珠從她皺緊的眉頭落下。
滑過眉骨滑過鼻樑,越過嘴唇與翹起的下巴,落在翻起的衣領上。
洇溼後,緩慢暈開,成了淡色的圓點。
一滴一滴不斷累積,就像伍花流失的生命或者,血液。
伍子如夢驚醒。
他衝出小屋,帶著揮散不去的恐懼。
在過了清晨短暫溫柔後,又如厚重裹屍布般,籠罩村莊的酷熱裡,跑出了一陣小風。
小風停在鄉醫門口。
他舉起拳頭,不斷砸向緊閉的房門。
卻未砸開面前這扇,而讓瘸腿的婆婆,從隔壁探出了頭。
是寡居獨眼的鬼婆婆。
村裡人都說,她是從屍體裡爬出來的,是會生吃小孩心臟的鬼婆婆。
被全村人排擠,寡居在這裡,只有鄉醫願意與之為伴。
伍子害怕的退了幾步。
轉身想跑,卻又不知該跑去哪兒。
他在原地躊躇了半晌,獨眼婆婆先開了口:“誰病了?”
伍子咬著嘴唇,嘟囔了半天:“我姐。暈過去了,醒不來。”
“他去縣城拿藥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獨眼婆婆瘸著腿出了房門,發著彆扭又古怪的音,“事急從權。我跟你去看……”
“看屁啊。死老太婆又想害人了。”伍子被一把拉進了充滿嗆人煙火味的懷裡。
聲音刺耳的,從他頭頂不斷帶著辱罵傳出,打斷了瘸腿婆婆鎖門的姿勢。
拽著伍子的馬嫂子,身後跟著揹著揹簍的兒媳。
她用手背擦了把嘴角冒出來的唾沫,附身問了伍子幾句情況,大聲叫嚷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