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90號盒子】入土為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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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周氏楞了一下,輕輕笑了聲:“圖南。伍圖南。”

她的聲音變得輕柔。

像羽毛般透著下墜的意味,有著笑意,和說不出的情意:“揹負青天而莫之天閼者,而後乃今將圖南。”

伍周氏牽過伍子的手,緩慢的在其掌心,寫下了這兩個字——

圖南。

寫完後,她又牽過伍花的手,一筆一劃工工整整的寫下——

圖南。

伍子感受著掌心酥麻的癢,感到無比驚奇。

娘識字不多,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好,怎麼能說出這種帶著高深的話。

伍周氏放下伍花的手,“你們的爹是藍天上的鷹,註定要飛翔的。”

她躺平身子,輕輕嘆了口氣:“睡吧。”

伍子應了聲,往伍周氏身邊又拱了拱。

此刻,萬籟俱寂,連徹夜不休的蟲子也入了夢鄉。

伍子甜甜睡去,錯過了在深藍夜空中,略過窗沿的黑影。

伍周氏望著窗戶外碧藍天空上,龐大展翅的黑影。

眸中的光亮,逐漸化作淚,滴落了下來。

淚滴滑過她難得紅潤的臉龐,一併捎帶走了微弱的呼吸。

黑影藏進深藍色的雲層中。

似乎是鷹。

……

肉,還未燻成伍周氏滿意的深褐色。

前兩日,伍子蹲在窯爐邊往裡折柴火時,她站在升騰的熱氣中搖頭:“至少還得十日。”

一日兩日,第三日開始,伍子便再沒爬山拾撿過木柴了。

燃了幾日的窯爐,如今和伍周氏的身體一般冰涼。

肉還懸掛其上,離深褐色差一些。

伍子看著伍花取下被老鼠咬了許多缺口的肉。

他愣愣的站著,又看到伍花將肉修成了方塊。

切下的邊角,塞進了伍子的嘴裡,乾巴巴鹽嘖嘖,一點都不好吃。

伍子說道:“姐,味道不好,再燻幾日吧?”

伍花並不回答,只將肉抱在懷裡悶著頭走,走到了門口才想起似的,回頭換了聲伍子:“去找王棺材。”

燻肉從伍花手裡,傳遞到鯉夫王棺材手裡這一天,就是伍家的重要日子了。

王棺材提著豬肉,迎著猛烈的太陽看了又看,嗅了又嗅。

而後垂下手:“可以打一副薄木頭,明兒一早來抬。”

說著,提肉便要進屋。

卻被伍花擋住了路。“王叔,您好人做到底,找些人幫俺娘入土成不?”

伍花兩手換來換去,扭著衣角,將本就緊繃的衣服,變得徹底貼在了身上,“這恩情俺一定報答,做牛做馬……”

王棺材並不搭腔,他只從頭到腳,打量著面前的伍花。

伍子蹲在門邊,瞅見了王棺材的目光感到奇怪,便也側頭去看已經聲淚俱下的姐姐。

王棺材顯然比伍子明白那是什麼。

他換了副表情,抬著佈滿老繭的手,給伍花擦眼淚:“別哭了。叔明天幫你們,不止幫娘下葬,還給娘辦得風風光光。”

他的手,從伍花臉上移到肩膀,輕輕的摩擦著。

他笑著:“俺可受過娘不少照顧。今後啊,俺來照顧你。”

他如樹皮般粗糙的手,從肩膀滑到了伍花的腰。

伍花牽著伍子,感恩戴德的給王棺材鞠了三個躬,回到家裡給伍周氏梳洗打扮。

剛收拾整齊,王棺材就帶著人,抬著棺材來了。

棺材改成了厚松木,表面還刷了亮晶晶的防蟲油。

伍周氏走的風光又體面,由王棺材一手操辦。

刻了墓碑,撒了紙錢。

墳前一口一個娘,讓跟來看熱鬧的都笑開花。

而伍花卻只是抿著唇低著頭,安安靜靜的掉眼淚。

不知道是為土裡的娘,還是自己。

伍子以為全是肉的功勞的想法,在伍周氏入土的當天晚上,便被打破了。

上午穿白的王棺材,在晚上換了一身紅,笑嘻嘻的進來,拉著伍花的手便要走。

伍花垂著頭,溫順的跟在身後,早料想到了的樣子。

可伍子沒料想到。

他跟了幾步:“姐,你去哪兒?”

沒有回答。伍子以為她沒聽清,便湊近了些:“姐,你去哪兒?”

伍花仍不搭腔,只低垂眼簾,由著淚珠子簌簌的往下落。

“姐,你哭什麼?”他抬頭看到王棺材手裡捏的發紅的手腕,“疼嗎?”

伍子握住王棺材覆在伍花手腕上的手,“鬆開我姐。”

可手不鬆,反而越捏越緊。

伍子眼睛紅了,他用了渾身力氣,開始一根一根將手指掰開。

手卻又如吸鐵,一根剛起,還沒碰到下一根,便又復原了。

伍子又急又慌,大聲嘶吼重複著:“鬆開我姐!你鬆開我姐!”

伍子沒了辦法,長了嘴就咬。

牙齒剛合攏,一個帶風的巴掌,便朝著伍子的頭,呼嘯而來,生生將他掀翻在地。

伍子摔得似乎渾身都碎了。

他哀嚎著,卻仍強撐著身體,想往前撲,因疼痛而咬緊的牙中還是那句:“你鬆開我姐。”

王棺材鬆開了伍花。

卻不是因為伍子不停歇的叫嚷,而是因為伍花徒然瘋癲般的辱罵。

她的衣服亂了,頭髮鬆了。

白皙的臉頰上,是鮮紅的巴掌印。

可她卻不知痛一般,揮舞著手中生了鏽的鐮刀,如同一隻發狂的母狼。

虛影重疊著。

伍子彷彿看到了娘。

曾一模一樣的瘋癲著,揮舞鐮刀,站在伍子和伍花的身前。

伍子開始痛哭。

這是伍周氏去世後,他第一次哭泣。

而這種哭泣,也遠不如伍花哭的文雅好看。

伍子是鄉野的哭法。

張著大嘴,野獸般嚎叫,身子在土地中翻滾,整個人都成了泥土色。

他雙腿向上伸張踹動著,兩隻手則在身上撕扯抓撓。

本就破爛的短背心,成了條布掛在身上,隨著翻動姿勢,在半空中甩動。

伍子嗓子很快就啞了。

他覺得很痛,說不上具體是哪裡,只是很痛。

痛的讓他不知所措,只能大張著嘴。

大張著已經發不出絲毫音節的嘴,妄圖能夠緩解這突如其來不知緣由的疼痛。

周圍的人都說,伍子是中了邪。

“一定是白果花沒吸夠伍周氏,便轉移到了伍子身上。”

“這東西還能轉移?”

“那可不,你是不知道,村頭秦家那三兄弟,現如今呦……”

人群一邊議論,一邊從伍家破爛的小門撤走。

王棺材混在其中,慌慌張張逃到門外,才終於高聲喊了一句:“不給人就還錢!不然明兒我還帶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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