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103號盒子】下一個(1 / 1)
“這位同學,你還好嗎?”
把我從混亂的情緒中喚回來的,是管理員老師。
見我沒有回答,他又說:“你和楊啟瑞是同級隔壁班吧,能麻煩你把他遺落在這裡的東西還給他嗎?他最近一直沒有來,聽他們班主任說是請假了。”
請假?
對啊,一定要請假啊,被打的那麼慘,一定需要在家養傷。
管理員老師說著,就把一個黑色書包遞到了我跟前,似乎在等我的答覆。
我接過了書包,抬頭問:“老師,你說過,劉楓和楊啟瑞之前是挺好的朋友吧?”
……
從借書證裡瞭解到了楊啟瑞的住址,趁著夜色,我找到了楊啟瑞的家。
門鈴按響後,是他的媽媽迎接我進了門。
從她展露出的誇張笑容中可以知道,楊啟瑞沒有朋友,而我的登門拜訪,讓她看見了自己孩子還擁有友情的虛假事實。
楊啟瑞在房間裡看書,見我敲開了房門,露出了驚詫的神色,“你怎麼會來?”
我將書包交給他,見他防備心重,便自覺地後退幾步拉開距離,說道:“那天在倉庫附近,你被他們打了,我都看見了。對不起,那個時候,我沒有勇氣站出來幫你。”
楊啟瑞聽我說著,沒有打斷的意思。
“那之後,我去和韓老師說了這件事,沒想到,被他們知道了,現在我也和你一樣,成了他們對付的人。”
楊啟瑞淡淡地問:“你到底想說什麼?要我感謝你嗎?”
我直接說道:“我們應該團結在一起,這樣他們才不會得寸進尺,我們高三了,不能再這麼……”
“你以為來給我送個書包,我們就是朋友了嗎?我已經不再相信任何人了,你可以走了!”
拒絕的話,聽起來沒什麼力量,像極了疲累過頭的囚籠之獸。
而朝我扔過來的書包,又充滿了威脅的意味,讓我一瞬覺得,自己不該招惹這個深陷困境的人。
躊躇片刻後,仍是無話可說。
我敗下陣來,打算離開,轉身時,腳卻不小心踩到了被扔到腳邊的書包裡,跌出來的幾頁紙。
上面橫豎排列開來的扭曲字句,鮮明又強烈地表達著發洩者的不滿。
怔愣一閃而過,這次,換我狼狽地落荒而逃。
直到來到馬路上,直到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我才晃過神來,想起孫亦航和我說過的那些話。
“要不是楊啟瑞,劉楓不會死……”
那些我原以為不是事實的話,難道才是真相嗎?
不然,剛剛被我看見的那些紙張上,寫下的咒罵劉楓的話語……
為什麼會和我不久前,在倉庫旁洗手間的牆上看到的一模一樣,那些字跡也都出自同一個……
深吸一口氣,我緩緩地走著。
折返的路上,我像走向了無盡的黑暗。
……
我請了一個星期的假。
因為除了逃避,我想不出任何方法,去克服恐懼。
這段時間,手機會收到莫名的簡訊轟炸,半夜還會有陌生電話突然打來,接通後,卻又會被馬上結束通話……
如此反覆,將已成為“下一個”目標的我,漸漸逼入了絕境。
任憑房門外的爸媽如何叫喚,我卻只是呆坐在床上,充耳不聞。
就是在這樣一種自我封閉的環境下,我突然明白了許多東西,然後嗤笑出聲……
楊啟瑞不知何意的某種逼迫,加上韓世清身為班主任的放任,還有班裡用升學壓力作為藉口的排擠,難道不是造成劉楓死亡的所有關鍵嗎?
渾渾噩噩的一週,很快結束。
為了履行向爸媽承諾過的轉學後會好好用功,開啟房門的這天,我強裝恢復常態地回了學校。
這一天的體育課上,我們是混班進行籃球比賽的。
而我在第三次被球故意擊中腹部的時候,終於嘔出了酸水,暈眩在地。
醒來時,是在保健室的床榻上,孫亦航正坐在我身旁。
他見我醒來,鬆了口氣,說:“保健醫生說,你營養不均衡,高三這麼重要的時候,你要照顧好自己啊。”
我慢慢坐起身子,淡淡回道:“明明我是被故意針對了,說什麼營養不均衡,這裡的老師都是這樣的嗎?喜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無視事實?”
許是從未見過這樣尖酸的我,孫亦航一時不知所措,最後無可奈何地表示:“當初讓你不要多管閒事,你偏偏……不過,還好你沒有再接近楊啟瑞了,徐江找你麻煩不會太久了,你再忍忍……”
“忍?所以那個時候,劉楓也是這麼忍的吧?”
孫亦航被我問得一怔,臉色微變,“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勾起嘴角,笑了:“我相信你說的,劉楓是被楊啟瑞逼死的,可其他人就沒有責任了嗎?要不是你們的排擠孤立,要不是老師們的主動無視,會造成這樣的悲劇嗎?現在,又要再把楊啟瑞和我變成下一個欺凌的物件,我說的不對嗎?”
話說完,孫亦航不敢置信地看著我,最後恢復了平靜,冷笑道:“你說的不對。”
我心情難辨地看著他,等他把話給說完。
“你知道楊啟瑞的臉,是怎麼受的傷嗎?是他自己在化學室裡,偷出了實驗硫酸,澆到自己臉上的。”
“你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嗎?因為他受夠了被語言暴力、被行為毆打,他想要反抗,想要報復。他毀了自己的容,陷害了那個人,讓那個人也受到了同樣的言語攻擊和行為疏遠。”
“那個人被陷害成功,不堪休學的處罰,又受到所有人的唾棄鄙夷,卻因為壞事做多了,無人幫他講話,最後在放學路上故意闖了紅燈。”
“直到這個時候,楊啟瑞才跳出來,說是自己誤傷了自己……”
“白茂,你知道一直以朋友的名義,待在楊啟瑞身邊,卻做著無數傷害他的事的人,是誰嗎?”
“你知道大家恐懼這樣一個人,害怕變成第二個楊啟瑞嗎?”
孫亦航說到了這裡,眼睛裡蓄滿了淚水,不再開口。
我的胃裡,又開始翻江倒海了,疼痛到暈眩在床上時,有句話像利刺一樣,扎進了腦裡,讓所有東西都有了新的解釋。
想當初,他和劉楓關係也挺好的,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
啊。
這個扭曲的混亂的世界……
所以說,劉楓不是被欺凌的那一個,他才是霸凌別人的主謀。
別成為下一個……別成為下一個企圖霸凌別人的存在。
那樣,你最終會失去自己。
楊啟瑞原以為,劉楓的死會讓一切變得不一樣。
可現在看來,他只是從一個絕境中,跳往另一個絕境罷了。
所以,現在被徐江他們逼到了學校的天台上,被他們威脅跪下來的時候,想到以後的日子,也許只是這樣一再的迴圈反覆。
他朝天空發了一陣呆,又伸手摸了摸自己丑陋不堪的右臉,便了然地有了決定。
“你幹什麼?想跳下去嗎?”
徐江看著楊啟瑞突然快速地衝向年久失修的圍護欄,一腳踩了上去,將整個身子置身於搖搖欲墜中。
在一瞬的錯愕中,明白過來楊啟瑞的意圖後,徐江露出了嘲諷的表情,“有本事你就跳,別退回來。”
直到楊啟瑞真的一腳懸空,從樓下漸漸聚集起來的人群中,聽到的一聲聲議論,才讓楊啟瑞緩緩地停下了危險的動作。
他微眯起了眼,想要細看樓下一群圍觀的人。
想要看清那一張張的臉上,帶上了什麼表情,是事不關己,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反正,不會有關心吧。
而原本還躺在保健室裡休息的我,在聽到孫亦航從外面急匆匆帶來的訊息時,一下子起身推門而出,往楊啟瑞那裡趕去。
擠開重重的人群,用我自己都覺得可怕的力氣,推開了守在樓層口的老師、門衛保安。
我不顧一切地衝了上去,一直到到達了天台,站到了徐江的身邊,楊啟瑞的對面。
我跑得很累很喘,想要開口說點什麼,卻因為呼吸不暢,阻礙了語言的組織。
只能斷斷續續地說著含糊的話:“別、別跳……沒、沒什麼大、不了。有、有……”
有什麼呢?
還能有什麼呢?
楊啟瑞看向我,用自嘲的笑容看著我,眼神裡滿是放棄一切的絕望。
我喊出了聲:“有我!有我和你一起去對抗!沒有誰!沒有誰……”
長空轟鳴,有客機適時而過。
楊啟瑞就是在這樣的出神間隙,被我身後突然衝出來的救援特警,給拉進了安全區,受驚般地跌坐在地。
之後,徐江一群人,被校領導給帶走了,我也不會例外。
我最後深深看了楊啟瑞一眼,對他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笑容來,我想讓他記住我說的話。
“沒有誰會永遠是霸凌者,沒有誰。”
……
“後來呢?”酒保將男人喝完的酒杯移開,沉聲發問。
男人捻滅了菸頭,說道:“楊啟瑞休學了。韓世清和那個徐江的班主任,還有教導主任吧……反正就是幾個人背了鍋,停了職。對了,那張桌子後來也被搬走了,不知道搬去哪裡,銷燬了吧。”
酒保輕笑了一聲,又問:“那你呢?楊啟瑞休學了,你後來又怎麼樣了?”
男人聳聳肩,“挺好的。沒有成為傳說中的‘下一個’……”
“還好你沒有……不然,這個故事就不勵志了。”
“沒想到你還挺幽默。”男人站起身打算離開,拿出了手機,堅持要支付酒錢,“你幫我付現金,我轉錢給你。”
“都說不用了。你的故事抵了酒錢……或者該說,你的故事,換來了真正見面的機會。我很遺憾,我們在那之後沒有機會再做同學,可我也很高興,你沒有忘記那些日子。好久不見,白茂。”
酒保摘下了面具,露出了讓男人熟悉的臉,那張臉的右側,覆蓋上了不自然的新皮。
那是動過手術的痕跡,那是沒有放棄自己的態度。
“好久不見,楊啟瑞。”
……
不知何時,店外的雨停了。
地面溼滑、路燈閃爍,形色匆匆的人,還在夜裡奔走。
而在某條寂靜的小巷裡,也許正在上演著迴圈反覆的戲碼。
而這個世界上,那些因為害怕,成為的被欺者……因為扭曲,成為的欺辱者……都還在。
誰都可能成為下一個,被生活的衝鋒瞄準的目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