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104號盒子】邀請函(1 / 1)
孫榮安做夢都沒想到,年過三十的他,會落到合同期未滿,就被公司以運營情況不佳為由,給裁掉。
他渾渾噩噩的和同事做了交接工作,又機械地辦理了離職手續,最後領了五萬元補償金,抱著裝滿雜物的工作箱,走出了公司大門。
烈日晴空下,一陣暈眩,隨後,手機還接收到了一條微信訊息。
粉色兔子的頭像,出現在日常的對話方塊裡,曖昧了一段時間的女同事,用幾個字告訴他——他們不合適。
去你的吧!
低咒一聲,孫榮安抱著箱子的手,微微顫抖,而後一個低頭奮力往路口衝刺幾米。
綠燈亮起時,兇狠地扎進人群裡,接著,身影就消失在了街尾。
誰也沒有發現,孫榮安的臉上,此刻涕淚橫流。
也可能,誰都看見了。
只是這樣暴露醜態的事,似乎每天都有人在上演,並不出奇。
在家頹廢多日,被辭退的事,孫榮安卻沒敢和遠在老家的父母說。
因為在他們的心目中,作為兒子的他,一直就是個優秀的存在。
乃至這麼多年過去,村子裡有人談論起他時,仍會習慣性地拿他和其他小夥子作比較。
而那些光鮮亮麗的詞彙,顯然都用在了他身上。
想到這裡,孫榮安苦笑一聲,眼角的褶皺,就堆疊了起來。
他從小生活在偏遠的南方村鎮,父母是村小學的老師,所以,打小就努力地培養他。
孫榮安也沒讓大人們失望過,自小優秀,學習成績好,為人處世也成熟,很得大家的喜愛。
小學畢業後,他就升入了市重點中學,幾年後,又不負眾望地考上了北方的一流院校。
村委會還特意為此,拉了個喜慶的紅條,掛在村口,這件事,沒少讓父母臉上有光。
可這些讓人羨慕的優秀光環,似乎只持續到了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
自進入大學後,所有的一切都變了。
孫榮安後知後覺地發現,他那所謂考進來的好成績,在院校裡,至多也只是箇中等水平。
而選的建築設計專業裡,人才濟濟,並且課業繁重,光是規定要上交的課題論文,多到足以影響他日常自律的作息。
為此,他還深深熬出了個亞健康的黑眼圈來,更別說什麼被爭得頭破血流的獎學金,那是他只能踮起腳尖瞻仰的榮耀。
後來,大學生活結束了。
孫榮安選擇留在了這個北方城市打拼,進入了一個小型企業,成為了社畜。
加班加點,奮鬥在最前線。
工作七年,如今因為業績不突出,被以蹩腳的理由變相開除——事業和愛情都沒了,活成了一個人們口中普通的大叔形象。
孫榮安倚靠在沙發旁,捏扁了手中的啤酒罐,又用力擲向一處,喃喃道,“要不開個店,逍遙過日子吧……”
幾瓶啤酒下肚,千奇百怪的想法,紛紛冒了出來。
唯獨這個開店的計劃,還有實踐的可能性。
眼見太陽落下,窗外的霞光傾進屋內,爬上了臉,孫榮安終於覺得餓了。
萎靡地站起身來,想去翻找冰箱。
小木桌上的手機,適時震了一震,一條郵件提示的訊息彈了出來。
孫榮安皺著眉拿起手機,開啟郵件,上面赫然是大學同學會的邀請函。
這次同學會,是由當時班裡的班長沈一航組織的。
收到郵件後,孫榮安新增了郵件裡提到的微信群,進群后,看著群內文字表情包瘋狂刷屏,孫榮安對他們這樣熱情高漲的情緒,非常的不適應。
偶然間,一個人的名字突然出現在了群裡,那是林輝,孫榮安大學裡的好友。
毫不猶豫地點開群成員,找到林輝的頭像,可思索了一陣,孫榮安還是放棄了新增好友。
雖然他很想要問問,林輝為什麼自從兩年前的那次見面後,就再無聯絡,手機號碼也換了……
可他仍是忍住了衝動。
返回聊天介面,孫榮安輸入文字:“大家好啊,好久沒有聯絡了,同學會見。(熊抱)”
很快,孫榮安的發言,就快速的被其他人的話給頂上去了。
就像多年前在大學裡一樣,他仍舊不出彩,讓人很容易忽視。
放下手機,孫榮安坐直了身子,看向窗外的黑沉靜謐。
遠離市中心的廉價出租屋,融進了黑夜,喧囂不再,僅剩孤獨。
孫榮安想,林輝,失聯了這麼久,這次見面,兩年前你向我借的三萬元,現在可以還了吧?
……
七年後的首次同學會,在市五星級酒店海耀名都舉行。
坐上電梯前,孫榮安還平靜的很。
可等到電梯門開啟,看到那個高大上的大廳時,緊張感竟不請自來。
走進擺滿圓桌的大廳,香檳甜點隨處可見,一簇簇的人相互攀談,笑意不減。
期間,幾個曾經相處的還不錯的同學,過來和孫榮安打了聲招呼,很快就匆匆地離開了。
半小時後,同學會正式開始。
班長沈一航上臺致辭,臺下大家碰杯敬酒,孫榮安虛虛舉起酒杯,眼睛卻四處尋找林輝的身影,可哪裡都沒有他。
這是知道他要來,所以沒膽子出現嗎?
孫榮安看著昔日同學,一個個上臺感慨人生際遇,感謝恩師教導,突然覺得沒勁透頂。
摸摸口袋裡的煙盒,起身往大廳外面走去,他需要去抽根菸,解解悶。
孫榮安走出大廳,站在廳外朝廳內看了眼,突然覺得如釋重負。
一個轉身,看見了從電梯裡走出來的林輝時,刁在嘴上的煙,險些掉地。
林輝看到了孫榮安,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神色,語氣有些激動:“榮安,好久不見!”
孫榮安點點頭,直接了當地說:“要不是你主動和我斷了聯絡,咱們能這麼久不見嗎?”
林輝聽了,頓時臉漲紅一片,想要說點什麼,卻支吾幾聲,不見下文。
孫榮安看不慣他的彆扭樣,繼續開口:“三萬元……可以還我了嗎?”
林輝一愣,想來是沒想到,孫榮安會這麼直接,之後點點頭說:“我……還你。榮安,我……”
想著今天來同學會的目的達到了,孫榮安不想繼續逗留,一邊擺擺手擦身而過,一邊提醒道:“那你可別忘了。”
孫榮安進了電梯,電梯門徐徐關上。
他低下頭,假裝翻找口袋裡的東西,避開了林輝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事到如今,也沒有必要敘舊了,畢竟兩人都混得太差,說多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走出酒店,在看見這突如其來的瓢潑大雨時,孫榮安的心情更差了。
因為沒有帶傘,他堪堪站在酒店門口,等了將盡半小時的時間,雨勢不見小,耐心卻磨沒了。
他不打算再等了,剛想跑進雨裡,餘光就瞟見了身後有人往門口走來。
那人失魂落魄的,走路晃動,顯然喝了酒,是林輝。
孫榮安輕嘖一聲,急急跑到了一個拐角路口攔出租。
眼見終於有司機停到了身邊,他快速坐上了後座,關上車門後,吩附司機趕緊開車。
司機卻突然誒呦大叫一聲,臉色大變地用手指向馬路:“出車禍了!”
孫榮安沿著司機指去的方向,看見一輛小型貨車,停在馬路中間。
斑馬線上橫躺著一人。
鮮血從那人的腦袋裡股股冒出,混著雨水蔓延開來,最後緩緩滲入排水的管道里。
這個情景扭曲可怖,而司機還在大聲喊叫:“我去!這是自殺吧?車子開過來,他還往回走杵中間不動,真的是找死不想活了!”
孫榮安的腦袋,像是炸開了一般疼痛了起來,背後冷汗直流,他不敢猜測這個事實……
可是……
林輝自殺?
是因為自己嗎?因為自己讓他還錢?
剛剛在會場和別人聊天,有人說,林輝最近混的不行,欠了錢,正四處借呢。
而孫榮安的一句還錢,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林輝絕望自殺了?
孫榮安發力開啟了車門,跨出去的腳不慎踩滑,摔下去的時候,世界陷入了黑暗。
……
林輝死了。
孫榮安失眠了一晚又一晚,不知名的情緒,像藤蔓纏繞著他。
他呆呆地看著大家在同學群裡八卦聊天,直到有人突然提起,林輝還有一個妹妹這件事,他才恍惚間想起,那個大學期間,來學校找哥哥的女孩。
“林輝讀大學那會兒,說過他爸媽去世的早,他和他妹妹是被老家的奶奶養大的。”
“聽說他奶奶好幾年前就過世了,現在就剩林歡這個妹妹了。”
“真可憐,你說他妹知道林輝這事,得受多大打擊啊。”
孫榮安看著這些討論,心裡突然就有了打算,他要去看看林歡,這個林輝唯一的親人。
隔天,打聽到林歡幾天前,趕來處理林輝的後事後,又急急回了老家,孫榮安便買了車票,也趕了過去。
兩天的車程,終於到了林輝從小長大的地方南港村。
輾轉問了路,這才在天黑前,找到了林歡的住處。
一棟兩層高的自建宅,外牆牆面剝落破舊。
小院裡,林歡正抱著一個小女孩,坐在井口邊梳小辮。
孫榮安悄悄推開半掩的門,說道:“林歡,我是你哥的朋友,孫榮安。你還記得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