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咱們都是講道理的人(1 / 1)
重樓飛閣,庭院深深。
大門外劍拔弩張,殺機重重,暖閣內依舊馨香嫋嫋,雅緻清幽,彷彿那邊血流成河,人頭如山,都與這邊無一絲一毫牽扯。
墊著錦褥的暖塌上,體型富態的周老爺周聞,手捻紫銅暖爐,雙目半閉半闔,“六顆人頭而已,應該很快就砍下來,再往城頭一掛,鎮國將軍府大概就不會賴著小復不放了……他們一向自詡忠義,應該不會拋了這立身之本,冒著寒盡將士之心的風險,去求富貴不墜,對吧?”
最後一問,透著些許不自信。捫心自問,易地而處,他可不會為了區區六個小卒,就放棄富貴不倒的機會。
已如今鎮國將軍府的落魄,離了尚書府,大概什麼都不是了。換了誰,能放棄這最後的機會?
將心比心,他不能確定,就需要有人幫他堅定信心。能幹這個事情的,在周府只有一個,此刻就坐他對面,龐真龐元平,他重金禮聘來的謀策之士。
與往常不同,龐元平沒有即時附和,也未提出佐見,只拿了茶碗在品,悠哉悠哉。
等了片刻,不聞其聲,周聞睜開眼睛,“元平兄,是這六顆人頭不好砍,還是京裡難應付?”
“東翁,在下一介文人,不知武事。但雙拳不敵四手,想來放之四海而皆準。鎮北軍勇武,久負威名,但這次來的,始終只是六個人而已。”
龐真慢條斯理說到這裡,見東翁洗耳恭聽,靜待下文,便嘬了一口茶,提了一個問題,“聽說年前尚書大人在私宴上醉酒,對舞刀弄槍的女子多有微詞,以致傳出尚書府欲退婚將軍府的流言,可有此事?”
若不弄些風聲,造造聲勢,便直接上門退婚,以鎮國將軍府今時的處境,誰不罵尚書府迎高踩低,無情涼薄?名聲壞了,於官場上想再進一步,難哪!
周聞嘆息點頭,“唉,好像確有其事。想我周家以詩禮傳家,讀聖賢書,憐天下事,與那隻知打打殺殺的莽夫,本就格格不入,如何成的親家?也怪我那嫂嫂,聽信術士之言,早早定下那娃娃之親,坑人害己啊。”
“這事在下也曾聽人說起,是怪玄乎的。”龐真接過話頭,“據說那日將軍夫人與尚書夫人都帶了孩兒,去慶安寺燒香還原,出門時遇一遊方道士,那道士只看一眼,便指著尚書公子說,弱冠之前,必有殺身之禍。跟著又指將軍小姐,能救他命者,唯有你也。”
“唉,關心則亂,我那嫂嫂竟信了這無稽之言,回頭就託人下聘,定下了這門親事。”說起此事,周聞痛心疾首,“也不想想,寺廟之外,哪裡來的道士?明明就是一早布好的局,他鎮國將軍府當真好手段。”
這話龐真又沒接,據他所知,當時的將軍府武威鼎盛,如日中天,乃帝前第一紅人,負開疆拓土不世之功,誰不緊著巴結?要知那時的尚書大人,還只是左侍郎,因此,到底誰布的局,還真不好說。
他又不接話,周聞才省起先前的問題,“元平兄重提舊事,不知有何高見?”
龐真望望他,又提一問,“當今聖上待將軍府如何?”
“恩寵有加。”周聞說的是實話,也覺合情合理。
鎮國將軍府的“鎮國”二字,可不是白來的,那是上千裡土地,十數萬人頭換來的。如此大功,皇家豈能不大加恩賞?
尤其現在,那對神勇無敵的兄弟皆已戰死,家中只餘老幼,皇家除了恩賞恩賞再恩賞,大概什麼都不會做了。除非那對兄弟活過來,不然恩賞永不減一分。
沒了尖牙利齒的老虎,當豐碑激勵他人再好不過,哪個皇家會不喜歡?
因此,他鎮國將軍府在帝前再怎麼受寵,也於尚書府無半點實際上的益處。一顆擺在那裡供人觀賞的棋子,已經沒有攪動棋局的資格了。
話到這裡,可以直說了,龐真放下茶盞,“東翁既然清楚,那就該明白,這六顆人頭可以砍,但絕不能在周府門前砍。”
周聞一凜,“皇家日理萬機,會管這等小事?”
“鎮國將軍府再破落,調數百軍卒踏平周府,並不為難。以民衛殺軍卒,把柄交人手裡,道義上也不缺。”龐真望望這位跋扈慣了的東翁,“到時鬧到帝前,東翁以為如今龍椅上那位會削誰家權?”
鎮國將軍府哪還有權可削!
周聞猛然坐起,扯起嗓子,又尖又細,“楊福楊福!……”
不等他把後面話說出來,雕漆木門砰地被撞開,一個肉球滾了進來,正是大管家楊福,大口喘著粗氣,哭喪著臉,“老老老、爺,大大、大事不好了,您快、快出去看看。”
“什麼事?如此慌張?”周聞還不致亂了手腳,下塌套上靴子,又伸手去那裘袍。
“外面來了兵,非常兇。”受主家影響,楊福終於把舌頭捋直了。
“區區幾個兵痞,能鬧出多大動靜?”周聞說著就往外走,“倒要看看,他鎮北軍到底多神勇,是不是真能以一敵百。”
“不用以一敵百。”楊福從後面跟上來,“他們好幾百人。”
“……”周聞霎時止步,以問詢的眼神往後望去。
龐真倒一杯茶,淡淡道,“東翁但去無妨。”
周聞低聲吩咐一句,“即刻叫後院那三位供奉到前門,就說老夫有難了。”
錢不能白花,有了底氣,他才往前門而去。
待他們走盡,龐真摩挲茶杯,“大災之年,也不知還有多少安生飯吃。”
護院打手把府門堵個水洩不通,退不好意思退,出又不敢出,只能先這樣,證明他們沒有白吃飯。
只留王奎一個人在外面說話,也相對安靜,如果吵吵嚷嚷的,周聞即使趕到,也未見得能擠出去。這時在後面說一聲,人傳人,很快擠出一條小道來。
“你們什麼意思?想仗勢欺人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這裡是周府,當朝尚書大人的故里舊居,說圍就圍,簡直膽大包天!”
王奎撐在外面,話說的似乎也硬氣,但氣急敗壞中,總讓人感覺有那麼點色厲內荏的味道。
在他前面依舊是鎮北軍六人,但他們此刻有些尷尬,也是進不得退不得。
他們身後還有人,而且很多,是他們不想承情,眼下卻又不得不受其恩惠的存在。畢竟那麼大陣仗擺出來,說不是為他們,也沒人能信。
周聞從府裡出來,也嚇一跳,對面寬闊的街道上,兵士列隊,嚴陣以待,似乎隨時都有可能衝進府來。
前排刀盾在手,中間槍矛前傾,後隊強弩上弦,標準地攻堅衝擊陣型。
這些兵卒的厲害,周聞還記得,畢竟就前幾天的事情,想忘也難。只半營兵的一次衝殺,六七百匪人便躺了一地。他養這些人縱比那些匪人強些,又能強哪裡去?
畢竟不是單打獨鬥。
看他出來,王奎即刻迎上前,恭恭敬敬稟報,“老爺,您來了,這些兵痞太不像話了,您可得好好說說他們。”
眾目睽睽,周聞只得走前兩步,“請問帶隊的是哪位將軍?”
“周聞,你不認得本軍?”少年將軍騎在馬上,手提長槍,淡淡而笑,“那也無妨,本軍便報名與你聽——黑羽軍鍾成!”
他未在名前加任何職銜,那是不確定,隨時會變的東西。總有一天,任何人只要聽到他名字,都會自動幫他加一個,那必是普天下唯一的一個。
其實不用他自報,周聞也知他是誰,軍階不高,現在最多也就能領一營兵。但他爺爺是安邊候,他爹是鎮南將軍,他娘是當朝宰執的掌上明珠……這樣一個人,閒著沒事堵人家門做什麼!
“小民周聞,見過鍾將軍,不知將軍此來何事?”
鍾成橫槍看他,“也無甚大事,就討個公道,要件東西。”
既然事兒不大,你帶這麼多人做什麼?觀景?
形勢比人強,周聞也不得不先低頭,“不知敝府何處得罪了將軍?”
鍾成眼皮不抬,淡淡問,“貴府官家出言不遜,辱我邊關將士,周老爺覺得該如何處置?”
王奎頓時如喪考妣,臉色灰白一片。自家主子什麼德行,他再清楚不過,斷不會為他一個下人,去冒破家滅門的危險。
果然,周聞一轉臉,冷森森地下令,“拖下去砍了。”
“老爺饒命,饒命啊!”王奎一下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看在小的這麼多年為您鞍前馬後的份上,饒小的一命吧!老爺!小的上有老下有……呃呃……”
周聞沒有放他一馬的意思,高虎從後面上來,一把捂住他嘴,跟著把刀一橫,抹了他的脖子……前面空出位置,高虎才能更進一步,如此機會,簡直老天送來,當然不能錯過。
弄死王奎,高虎用眼神跟周聞請示了一下,不發一聲,拖著王奎的屍體下去了。
周聞這才轉頭,“不知將軍可還滿意?”
“其實割條舌頭就行,現在自然更沒什麼不滿意,只希望周老爺別再養出這樣的下人了,本軍可是很忙的。”鍾成笑笑,“現在我們可以說下一件事了。”
周聞籲口氣,“將軍請講。”
“聽聞府上有白虎皮一張,本軍想借去送人,周老爺一向大方,應該不會讓本軍為難吧。”鍾成也真沒跟他客氣。
欺人太甚!
周聞臉色鐵青,“將軍有求,按說小民不該駁您面子,但那總歸是小民私物,您張嘴就要,與強盜何異?還是您覺得,這小小周府,可以任人予取予求,肆意欺凌?”
“呵呵。”鍾成皮笑肉不笑,“來之前打聽過,周老爺與本軍一樣,都是愛講道理的人,既然都是講理之人,本軍便講道理與你聽,周老爺再決定允不允,可?”
平時都怎麼講道理,周聞比誰都清楚,咬緊後槽牙,“將軍請講。”
“我要,你就得給!”
鍾成緩緩說出這幾個字,長槍隨之上挑。
呼!呵!
眾兵卒隨之應和,兵刃皆動。
長槍下落前指,便是破門踏府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