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錯過(1 / 1)
當晨曦鋪進谷底的時候,數隊士兵從幾個峽口衝出,蜿蜒而下,在谷底匯成黑色的湍流,然後轟然停下,發出震天般的嘶吼。
吼!
那是憤怒!
同袍的屍身被砍的七零八落,分拆在五丈方圓的地上,已拼不起全貌。
這是羞辱!
這是挑釁!
吼!
是所有人渴血地聲音!
“這幫畜牲!”帶隊的軍官長槍一掃,“搜!把那些‘魁北’餘孽統統殺光!”
嘩啦!
軍卒分隊,各自散開,去往各個洞室搜尋。雖然個個奮勇爭先,但心底其實都清楚,想殺的人,多半已經撤走。四周的安靜與冷清,已能說明一切,但是,他們總得做點什麼。
果然,除了仍關在籠子裡,已經奄奄一息的十多個孩子,那些人已經一個不剩地消失了。
救下這些孩子,帶隊軍官並無多少喜色,吩咐軍醫好生救治,剩下就只有嘆氣了……終究還是來晚了!
趙河連夜趕路,在第二天中午把訊息送到。
營中開帳議事,統一意見,制定方案,然後派人去跟關上統領請示,來來回回,花費近兩天時間。
得到命令,軍隊即時開拔,一路疾行,卻還是遲來一步,或許不止一步。
倘若少將軍還在就好了……
心底難免會有這種感慨,軍中行事,如果少些掣肘,事事皆能雷厲風行,或許慘事會少上許多。但顯然,只能想想。
同袍的遺骸整理裝殮,帶隊軍官在心底默默說聲抱歉,能做的也只是派斥候出去,尋那萬一的可能……他們不會走遠就好了。
趙河善攀援,斷斷時日,已經成為稱職的斥候,臨行前,趙山拍著他肩膀道,“一定找到狗娃那孩子,已經欠的太多了。”
“我曉得。”趙河帶上行囊兵刃,同新隊友出發了,以前的隊友都躺在這山谷裡了,於公於私,他都得全力以赴。
這時狗娃離獸營谷地已有兩三百里,再走下去,趙河肯定找不到他了。
畢竟每一營軍士的活動範圍,都是劃定好的,擦邊可以,越界絕不允許,那等同造反。在原國,天家約束軍武的條框,是文臣的幾十倍。
幸好,狗娃也沒期望誰能救他出去,如果隊伍進山陽,或許還能有一絲念想。但隊伍翻山越嶺,直接繞過山陽城,便再不做它想了。
何況,如今已不是他們當初逃難的時候,每天雪落成堆,行路艱難。現在雖仍舊免不了下幾場,天氣也依舊酷冷,但能見到太陽的日子,終是開始佔據多數。
隊伍又多以青壯為主,那些孩子也不會拖後腿,畢竟受過訓練,現在去跟軍卒搏殺肯定不行,但急行軍還是沒有多少問題的,所以,隊伍走的很快。
這兩天,狗娃表現的如往常一樣,該怎樣還怎樣,完全沒受孟啞巴那句話的影響。也因此,孟啞巴看他的目光裡雖然多了讚賞,可也有了疏離。
那句話的意思其實很簡單——別自作聰明,你做過什麼我都清楚。
在心事被戳破的情況下,狗娃面不改色,一切如舊,定力穩的到了他想讚賞的地步,但同時也說明了,這個弟子離他也看不透的那天,已經越來越近了。
成長固喜,太快也憂。
現在的孟啞巴,像老父親多過像暗刺,有多喜歡,就有多忌憚。
狗娃像是並沒有察覺這些過於細膩的心思,每天照舊“爺爺爺爺”的喊著,該坑就坑,該鬧就鬧。
因為娘曾經說過,如果想讓人覺得你很真誠,那你就得很真誠。
身邊已經沒了親人,狗娃對這個“爺爺”還是很依賴的,他願意好好維繫這段關係,哪怕終有一天要分道揚鑣。
又過幾天,他們宿在一處山坳裡不動了,蔡鬼帶著老驢出去,隔天才回來,身邊還多了一人,名字挺讓人意外的,大家都喊他“老龜”。
老龜看上去很和氣,見誰臉上都自帶三分笑,說話也盡撿順耳的聽,從來都是站在對方立場說事情。
這項本事有點特別,狗娃著意觀察,有學上一學的意思。孟啞巴看在眼裡,欣慰地同時,也忍不住嘆氣。
老龜過來,陪他們宿了一晚。當然不只是睡覺,幾乎跟每個人都聊過一兩句,話題五花八門,有人興致勃勃,有人不厭其煩,但他對所有人都耐心有加,根本不管那些人怎麼對他。
但狗娃看的出來,他其實誰都看不上眼,也就甲七能讓他多問一兩個問題,然後,就沒有了。
只是狗娃沒想到,老龜問他的問題出離的不靠譜,“小子,你喜歡漂亮姑娘麼?”
當時狗娃想都沒想,下意識反問一句,“好吃麼?”
自然,也沒第二個問題了。
但狗娃猶記得老龜當時的表情,像是滿懷期待對你微笑的時候,你非但沒讓他的期待得到滿足,還用力拍拍他臉,然後又揪了揪麵皮,最後又要強迫他保持微笑的感覺。
狗娃不清楚他給老龜留下了什麼印象,但第二天分隊時,他明顯被忽略了。
那些孩子分了六隊,由不同的飼獸者帶著,去了不同的方向。每隊人數各不相同,有多有少,去的地方肯定也不是一處。
而負責分隊的,就是老龜。
最後只剩狗娃一個,甲七走時幾次回頭看他,眼裡的羨慕嫉妒,真是一言難盡。
其實讓狗娃來選,他寧可選擇和甲七他們一起,待遇越特殊,跑掉機會越小,他還要去找娘,怎麼可能一直和這些人混在一起?
可惜,由不得他選擇,或者決定什麼。
最後和老龜一起走的,就四個人。他,孟啞巴,蔡鬼,老驢。
五個人走了一天,才在第二天晌午上了一條寬闊大道。道基夯實,輔以青磚,即便暴雨傾盆,也不用擔心會陷進泥裡去。
道路盡頭,是不遜於周府的富貴宅院,但院門卻不大,遠遠不及周府的朱漆大門,門前鎮獸也沒那麼張揚兇猛,兩條小狗似的趴在門兩邊,當然,那並不是小狗,而是狗娃叫不上名字的小獸。
老龜沒急著帶他們過去,一行人先讓到路邊,迎面而來的車隊順暢透過。
肯定也是富奢人家,光精巧華貴的馬車就四架,前後左右都有衛士拱護,比周老爺派頭都大。
等車隊走遠,一行人才往那邊宅院走去。蔡鬼忍不住問,“小姐又見了哪家豪客?”
可能覺得這裡沒有外人,老龜也沒瞞著,“東海寒家的五公子……看這個陣仗,他那個姐姐應該也一起來了。”
蔡鬼聽了更加疑惑,“前日過來,不還說他對小姐並無意思,在晉城混了月餘,各家花樓走遍,就是沒見過小姐麼?”
“說是那樣說,但見還是見過的。稍一接觸,就沒下文了。”老龜回頭望一眼,車隊已經不見蹤影,“據說他要回東海了,臨行前來訪,一些事情應該可以談妥。”
“他們靠的住?”蔡鬼持懷疑態度。
“他們想賺錢,賺很多錢,我們能幫忙,就沒什麼好擔心的。”老龜倒很篤定,“商人沒有品行,只重利益,寒家尤其如此,但這樣反而更好,只要我們有利用價值,就不用擔心來自他們那邊的刀子。”
蔡鬼點點頭,又問,“那位五公子我沒見過,可是成大事之人?”
“能在這樣的時節,冒死押貨去夏,無論從哪方面說,都差不了。”老龜肯定那人的能力,頓了頓,又說,“就算他沒成雄一方的能力,只要他那個姐姐一直在他身邊,就不會差了什麼。”
“他姐姐?一個女人?”蔡鬼似乎有點不以為然。
“小姐也是女人。”老龜點他一句,沒有嗆他的意思,而是在即將要去的地方,這種想法很不好,容易惹禍。
“嗐,失言失言。”蔡鬼尬笑兩下,把話題折回去,“那位五公子往夏運什麼貨品?”
這就有點沒話找話的意思,別人運什麼,肯定是與他們無關的。
就是有關,老龜也沒地兒知道去,只說一句,“肯定是禁品。”
“哦。”蔡鬼點點頭,話題挺沒營養的,他也打算結束了,可突然想起什麼,“他們往夏?走的那個方向?”
老龜好奇看他一眼,不曉得他為何在意這個,“小姐倒真讓人私下查過,好像是山陽一線,收到這個訊息,小姐才決意與他開誠佈公地談談。”
“果然是山陽。”蔡鬼是明白小姐心意的,“山陽往南,林密山險,平時走來都兇險重重,這樣大雪,等於跟閻羅王做生意,有這等膽識氣魄,確是值得合作。但也因他走這一遭,把黑羽軍引過去,間接毀掉了剛剛正常運轉的獸營。”
“別怪在人家頭上,你們做事太無忌憚,簡單粗暴地不像話,小姐早有話說,說你們做不長久。”老龜瞥他一眼,“真當偏遠小地就是法外之地?”
“我們做的是有點過,但那不也是著急麼。”蔡鬼嘆氣,“魁北精英盡喪於那一役,就剩我們幾個不成氣候的躲過一劫,想再復往日榮光,難吶!”
說話間,他們到了大門前,蔡鬼頓住腳步,偏頭看,“老龜,我到現在都不明白,當初我們為何要捲進國戰去,那跟我們有什麼關係麼?”
“這話永遠不要在小姐面前說是。”老龜難得收起笑臉,鄭重叮囑一句,然後低頭看狗娃,“還有你,嘴巴管嚴點,少胡說八道。”
狗娃乖巧點頭,他一直很乖巧地在聽,但那些話,在他看來,好像和他關係不大。
離得太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