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覺天明(1 / 1)
馬車停在府門前,謝友福一步而下,瞬間一個趔趄,晃了一下穩住。
他動作太快,門童趕不及,沒能扶住,小臉頓時煞白一片,唯恐下一瞬鞭子便抽到臉上來。
然而這次沒有,少爺看上去興致很高,有什麼喜事似的,看都不看他,隨手把一件東西塞給他,大步往門裡走去,急不可待。
而那件東西,入手絲滑,散著誘人的香氣,門童低頭一看,竟是女子的貼身小衣,不曾娶親的他,臉蛋又瞬間轉紅,忙去看少爺,想知道給他這個做什麼。
可惜少爺走的快,背影都見不到了,他是不敢追上去問的。左右瞅瞅,沒人注意,忙把東西塞懷裡去,捂著胸口往回走。
快步進院,謝友福跟負責門禁的二管家撞個正著,打個酒嗝,很是興奮地問,“老盧,謝五把人關哪兒了?”
盧德昭一愣,往他身後望望,的確少了幾道人影,才問,“謝五專職保護您的安全,怎麼沒有一起回來?”
仿若兜頭一盆冷水潑下,得意的表情在謝友福臉上凍結,“謝五不曾回來?”
“沒聽人報。”盧德昭管著門禁,府裡上上下下,誰進誰出,一清二楚,這樣回稟,就是從來沒有回來過的意思。
“倒小瞧了那賤人。”謝友福嘟囔一句,拉沉了臉,“馬上派人去找,香暖樓前街後巷,給我翻過來搜,一定把人給我找著……我去小書房等你訊息。”
盧德昭馬上應下,“老奴這就讓人去找。”
在小書房等了兩個多時辰,眼看天就亮了,謝友福早已睏倦不堪,才等到讓人惱火的訊息。
別說香暖樓的前街後巷,整個晉城的大街小巷,都沒找到謝五那些人的蹤跡,十多個大活人,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彷彿一巴掌摑在臉上,謝友福心情可想而知,“再給我去查,香暖樓那賤人在晉城,還有哪些落腳的地方。”
這次盧德昭沒有即刻應命,猶豫一下,“少爺,這麼大事,要不要知會老爺一聲?”
謝友福臉色更加難看,“怎麼?少爺的話不好使?”
“不是不是,老奴這就去辦。”盧德昭匆匆去了。
他是府裡的老人,能從一個門子混到二管家,智商不缺,世故都懂,按說不該做觸未來主子黴頭的事情,但他不得不問。
問了,這位少爺頂多生一時之氣,總有彌補的機會。不問,事情不可收拾之時,第一個遭殃的肯定是他。說到底,未來的主子,總不是現在的主子。
和謝府許多人一夜不眠,來回奔波不同,狗娃在他的狗窩裡,睡的甚是香甜,即便狗窩是真正意義上的狗窩,也沒能改變這點。
清音小築在城外,夜裡城門一關,是回不去的。而在晉城之中,繡水這些人還有三處院子,分別在城中、城南、城東,把狡兔三窟詮釋的淋漓盡致。
但無論哪處院子,狗娃的待遇都出奇的一致。繡水姑娘的香閨,總是裡外兩屋,中間隔以紗簾。而狗娃,就住外屋,貼身侍婢青簪,都做不到這般貼身。
至於睡處,都在外屋靠窗的地方。寬敞的地面上,擺放著一個朱漆圖面的狗窩,巧手木匠打造,牢固、精巧、耐看,就是尺寸不怎麼貼合,狗娃的小狗頭要伸在外面,裡面才能抻開腿腳。
為了羞辱他,繡水姑娘可謂絞盡腦汁、用心良苦,但狗娃毫無所感,鑽進去就能酣然而睡。
每每看到他快速入眠,那位繡水姑娘總有把小巧的腳丫,在地上狠狠跺兩下才能平復心情。
就才情來說,她無疑是極其聰慧的,對人心也有一定了解,不然群獸環伺,早已皮肉不存。
但對狗娃,瞭解顯然不夠。沒了爹,丟了娘,睡過冰天雪地,躺過冷屋寒洞,幾次險死環生,除了心中一點堅持,其它,都拋之九霄雲外。
好好地活下來。
他什麼都肯學,什麼都肯做,到哪裡都隨遇而安,所圖所想,僅此一事而已。
若想有所改變,必是他有能力掌握命運之後,介時,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當然,得先找到娘。
繡水姑娘不瞭解這些,於是這一月相處下來,反倒是她氣悶的時候多。
比如,昨晚出了那等事情,她固然自信不會有任何閃失,但難免還是會影響睡眠。睡著的遲,睡後眠淺,醒來卻早,精神當然不會很好。
但對她來說,早已習以為常,更糟的時候也有,縱然幾日幾夜不眠不休,也能撐住。
若是以往,也不覺怎樣,畢竟要做的就是辛苦事,圖謀越大,往往越辛苦,這是不變的定律。
所以,在面對這份辛苦時,不說甘之如飴,總能調解消彌。可凡事就怕比較,你在這邊憂思困頓,那邊卻酣然入夢,嘴角哈喇子都流出來,不知夢到雞腿還是豬蹄,誰心裡能舒服?
繡水姑娘心性一向淡然,但仍忍不住抄起床邊繡鞋,揚手丟了過去。
她這雙手,手指纖細修長,青蔥水嫩,撥的了五音七絃,擺的了縱橫九道,是多少人想握在手心不捨放的。
但同樣是這雙手,握的短刀,揮的長劍,一手飛刀絕技,更是少有人及,已經不知多少人,竊香不成,反丟性命。
說這麼多,只為一事。短短距離,縱有紗簾隔擋,鞋子也能準之又準地砸中目標。
啪!
打在臉上。
夢裡不知肉來何,狗娃張嘴咬了一口,那邊繡水姑娘看的清楚,差點笑出聲來,忙拿手捂住嘴巴,不教自己失儀。
但下一刻,就又柳眉倒豎,想要殺人了。
“呸呸呸!”狗娃眼都沒睜,已連吐數口,“好臭,竟然餿了!多好的豬蹄!”
食物被浪費,痛心不已!
“小豐年!”繡水姑娘把剩下那隻也砸過去,成雙成對嘛。
捱了第二下,狗娃才算是醒了盹,激靈起來,“在呢在呢!小姐有什麼吩咐?”
“吩咐沒有,話有一句。”噴著火焰地目光透過紗簾打過來,“主人都已起來,下人還在酣睡,合適麼?”
“青簪姐姐還沒起?太不像話了,我去叫她!”狗娃從窩裡爬出來就往外躥,鞋都不穿,砍成一心為主的好忠僕典範。
“給我回來!”繡水姑娘最看不慣他這裝瘋賣傻的樣子,“我說的是你!”
狗娃停下,一臉茫然,彷彿在問:我這不醒著麼?
剛才呢?
繡水姑娘知道再說下去,也是車軲轆話來回轉,不會有結果,調整情緒,“把我鞋子拿來。”
狗娃四下掃一眼,哦,在狗窩旁邊,怪不得沒下來踢他。
走過去,蹲下來,一手捏住鼻子,一手伸指,把兩隻月白繡鞋撥到一處,勾起來,伸著胳膊送回到床邊,丟下就躲。
繡水姑娘側身坐起,趿拉上鞋子,問他,“是不是覺得這樣做,我就會趕你回啞叔身邊?”
狗娃搖頭,“爺爺讓我好好跟你學本事。”
這倒不是虛言,這位繡水姑娘身上可學的東西太多了,畢竟想做好暗刺,只是精通殺人技巧是不夠的……殺人技巧,這位姑娘也不缺。
“你學本事的態度倒特別的很。”繡水姑娘挖苦道。
狗娃看看她,想了想,問,“我能說句實話麼?”
果然,以前說的都是假話。
繡水姑娘也大氣,“說。”
“我不想喜歡你,你也別喜歡我,你讓我做什麼我做,但不要亂七八糟的。”狗娃講的很認真。
繡水姑娘聽的很糟心,這小屁孩連人模樣的還都沒有呢,哪來的自信?從來只有老牛吃嫩草,哪有啃草籽的,“你覺得我會喜歡你?”
“瓜蛋說過,一個女的有事沒事就找你茬,不是你欠了她錢,就是她喜歡你。”狗娃有憑有據,還沒錢借別人。
繡水姑娘好看的臉蛋揪成小肉包子,“瓜蛋是誰?”
“瓜蛋就是瓜蛋啊。”
“那他還真是個瓜蛋。”
話說到這兒,再跟小孩子慪氣,繡水姑娘真就覺得是自己不對了,尤其是跟這種腦袋不正常的孩子。
從床上下來,她吩咐道,“讓青簪打盆熱水來,我要梳洗。”
狗娃轉身去了,不一會兒端著銅盆進來。
繡水姑娘也沒問青簪去哪兒了,怎麼是他送水,洗臉潔面,薄施粉黛,換上家居的衣裙,“到書房來,今兒開始,我教你讀聖賢書,品天下文章。”
暗刺還要考狀元?
學了也沒壞處,娘也有這樣的心願,狗娃心中疑惑,但還是乖乖跟去學了。
狗娃識字,雖然大多是從黃曆通書,及其釋義上來,但也基本夠用。
於是繡水姑娘跳過《千字文》《聲律啟蒙》這些,直接從《論語》開始教起,真正稱得上聖賢書。
一教教到晌午,老龜前來稟事才停。
看到書房獨處的他們,老龜心裡不是滋味兒,有點擔憂,更多是不解,不曉得兩個天差地遠的人,怎麼就處成這樣。
但畢竟不是他該多嘴的事情,還是先說份內事,“謝府派人找了一夜,現在又開始打聽小姐的落腳點,昨晚肯定是他們動手,錯不了了。”
“清理的可還乾淨?”繡水姑娘只關心這個。
“乾乾淨淨。”老龜頗為自傲,畢竟這是他們的專業。
十多個人,全都清理掉,保證誰也找不到。
狗娃對此也是很佩服的,僅僅四個人,一會兒工夫就把十幾個倒地不起的漢子,弄的不見蹤影。
除此之外,眨眼工夫,放倒十幾人,大多還都有功夫在身,本身已經很可怖,可他們還能讓那些人連呼救機會都沒,一聲都未能發出來……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吶。
只要無憑無據,繡水姑娘就沒什麼好擔心的,“那我就靜等謝公子上門了。”
“那我叫麻七他們多派些人過來。”老龜也是不懼的,本來獸營毀掉他還有些惱火,現在看來,獸營還在,他也沒這麼多人可調派。
“不用。”繡水姑娘看向狗娃,“到時讓豐年去應付。”
啥?
某隻狗子瞬間不淡定了,不是說好不再互相傷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