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好先生(1 / 1)
晉城很大,畢竟一州首府,約十萬戶,每年打此過往之人也有五六萬,是原國西界第一城。
同時晉城也很小,就在一些人的股掌之間。謝家作為晉州第一糧商,勢力關係盤根錯節,莫說尋常百姓,就是一些衙府小吏,等閒也招惹不得。
他們想在晉城找一個人,幾乎不存在什麼問題,何況繡水姑娘又沒掩飾行藏。
差不多是老龜進書房稟話的時候,盧德昭也把他們居處告給了謝友福。
這時謝友福也差不多穩下來,並沒有急著過去做點什麼。畢竟和鬧香暖樓不同,花樓裡爭風吃醋打破頭尋常事,開啟門做生意,皆為利字,可轉圜餘地大。
明火執仗,擅闖私宅,性質就變了,原國還是有大原律的。但當然,如果對方是小門小戶的平頭百姓,大原律的解釋權,也可以更寬闊些。
顯然對方不是。
花樓女子,名氣再大,其實也算不得什麼。這個行當,講的就是個新浪拍後浪,年年換新人。畢竟不是家裡賢妻,再漂亮看久了也是膩,更新率一直居各行之首。
但一個姑娘正當紅,上頭的男人又非同一般時,就不得不多考慮一些,打狗還得看主人不是?
不提別的,一個四月初九擺在那裡,謝友福就不能明著去做什麼。
晚上偷摸行事,無論什麼,做了也就做了,只要不傷人,完事怎麼來怎麼送回去,她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不會蠢到四處宣揚。
就是真說出去,也就搏大家一笑而已。做的就是皮肉生意,四處訴苦裝純,可是嫌錢拿的不夠?
可誰能想到,一個賣笑的,竟能不聲不響吞了他十幾個打手,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當時聽了,只顧著生氣,畢竟折了面子,可事後細細一想,後背發涼。
捫心自問,他謝府是否有這個能力?
想的多了,人自然冷靜下來,於是聽盧德昭說了地方,謝友福也只是說,“先找到謝五他們再說。”
盧德昭鬆了口氣。
如果將來的主子是個衝動好事之人,飯碗多半不會長久,還知道利弊得失,那就很好。
這邊算是暫時忍下,但也只是暫時。謝友福是咽不下這口氣的,但說做點什麼,總得四月初九以後,反正也沒幾天了,他能等,也正好做點準備,總不能重蹈覆轍,貽笑大方。
另一邊,繡水姑娘看某隻狗子鼓起眼睛,含笑問,“怎麼?是做不到還是不敢去?抑或是都有?”
狗娃不說話。
繡水姑娘更有興頭,“我說豐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你懂的吧?”
狗娃這次有話說,“你這樣自比,算不算大逆不道?傳出去,要殺頭的吧?”
不是什麼關係都能往君臣上套的。
“豐年!怎麼跟小姐說話!”老龜呵斥。
“龜叔,說好了孩子我來教的。”繡水姑娘這話聽著不輕不重,但其實可輕可重,就看你往那方面想了。
輕了,只是小輩埋怨長輩不夠信任。重了,是主人責怪下人僭越不知分寸。
幸好老龜是聰明人,“小姐,老奴去準備午膳。”
他說“午膳”也是暗暗的反擊了,這詞的出處尋常,用著用著就不尋常了。
狗娃就沒興趣和他抬槓了,等他出去才說,“我知道你為什麼喜歡我了。”
誰喜歡你了!
繡水姑娘也不是第一次面對自我感覺良好的傢伙,但一個小孩子如此自戀,還是讓人忍俊不禁,便好奇地問,“為什麼?”
“你身邊都是那樣的人,說什麼做什麼,都要想過了算過了,再去說再去做,多累。”狗娃指指自己,“我就不一樣,不哄你也不怕你,鞋子丟臉上也只是嫌臭,他們就……不是,你根本不會丟他們。”
最簡單的話,卻道出了他們的相處之道。主僕叔侄的轉換,距離的保持,分寸的拿捏,哪一樣不耗費彼此的心力?御下之道,從來不是簡單的事情。
跟這孩子相處,倒真是輕鬆的多……
繡水姑娘出了會神,抬腳看了看,“真的很臭?”
“不用聞也知道,瓜蛋的腳能燻死人。”狗娃再次舉例。
能把這個人忘了麼?
繡水姑娘感覺被冒犯,不再提此事,回到先前的問題,“謝友福來了,你真不替我擋著?”
“切,他又不傻,怎麼可能現在過來。”狗娃撇嘴,“就煩你們這樣,總愛拿這些考人,就好像不這樣,顯不出你們厲害一樣,沒勁兒!”
“好吧,我承認,是在考你,但誰讓我現在是你得先生呢。”繡水姑娘對這個學生還是滿意的,“那你說說,他為什麼傻了才會來。”
既然她明說考,狗娃也就認真答,“昨晚他派人抓你,結果非但沒抓著,他的人還一個都沒能活著回去,死的也找不著,換了是誰,都得想想,人去哪兒了?怎麼沒得?誰在護著你?他惹不惹得起?……這些問題搞不清楚,他就跑上門鬧事,和傻子有什麼兩樣?”
繡水姑娘顯然是滿意的,點點頭,“這些我都還沒有教你,你打哪兒學來的?”
狗娃翻白眼,“又來,你把我丟香暖樓,不就為了讓我學這些?這一個月來,我算看明白了,那些有錢人有時活的不如我們村裡人,看誰不順眼,上去就幹他,打不打得過,根本不用去想,打過就舒坦了。”
“哪像他們,明明煩對方煩的要死,還得假惺惺稱兄道弟。不爽誰,想翻臉,還得先想想他爹是誰他爺是誰,他家裡有沒有惹不起的人,打了他虧不虧……忒沒勁。”
狗娃嘰裡呱啦說一通,繡水姑娘聽得眼睛眨啊眨,等他不說了,眼神飄向一邊,“這次你可錯了,我丟你在香暖樓,可沒想你研究這些,就只是想看看……咳,你到底喜不喜歡女孩子。”
“……”狗娃像是被人迎面揍了一拳,面部瞬間扭曲變形。
繡水姑娘轉回頭看到,拼命憋住笑,但腮幫子還是一鼓一鼓,煞是可愛,“結果呢,你喜不喜歡女孩,我還是沒看出來,但你招女孩喜歡倒是真的。”
扳著指頭數,“紅昭多傲性的人,都願意陪你玩,客人都不管。雲濃一個不沾腥,聞著肉味都要吐的人,都肯用貼身帕子包雞腿給你。還有青簪、玉梅、巧巧……你小小年紀,怎麼做到的?”
“原因你不是說了?”狗娃咧咧嘴,“她們對我好,不就因為我年紀小,等長大了,就是她們嘴裡的臭男人了,喜新厭舊,薄情寡義……總之,沒個好。”
繡水姑娘看看他,“那你會變成那種‘臭男人’麼?”
狗娃認真想了想,“娶到娘那樣的女人就不會。”
狗娃的話沒任何問題,但繡水姑娘就是忍不住吃味,可能讓一個優秀的女人承認有女人比她還好,比較困難吧,“你總提你娘,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當然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得,沒法比較了。
繡水姑娘起身,“餓了,去吃東西。”
狗娃蹭一下跳起來,“有雞腿麼?”
“找雲濃要去。”
狗娃倒是想去,在香暖樓不說別的,起碼吃喝不愁,趙瓜知道他現在過得日子,得羨慕死,也不知道他馬喂的怎麼樣了,有沒有偷草料吃。
繡水姑娘是掛名在香暖樓,不會每晚都去。哪天要去,都會提前掛出牌子,進門的檻自然也相應提高,算是一種不錯的營銷模式。
每天都能見,只會越來越不值錢。不知道哪天能去見,去了能不能見得著,才讓人惦記呢。
用過午膳,繡水姑娘要午睡,昨晚的確也沒睡好。
狗娃獨自看了會書,就跑去院裡打拳,如今他學的東西越來越多了,但會每天堅持練的,還是爹教的那套拳。
孟啞巴、蔡鬼、麻七、老鬼甚至那位繡水姑娘,都看過,誰都沒攔他,也沒誰說拳不好,不必練。
狗娃打拳,做完事的青簪,抓把瓜子在一邊看。開始還是嗑了瓜子,丟嘴裡吃掉。
後來可能吃厭了,把瓜子仁剝出來,擺一個小碟子裡,等狗娃打完拳,託掌心炫耀,“小豐年,姐姐這裡有瓜子哦。”
狗娃過去,抓一把塞嘴裡,咯吱咯吱,“真香。”
“慢點吃。”青簪嬌嗔,“沒出息,沒人和你搶。”
樓上,已經醒來的繡水姑娘翻白眼,她這個當主子的,都還沒這個待遇。
剝的不少,但狗娃三把兩把就吃完了,抹抹嘴,把手在衣服上擦擦,從懷裡摸出一隻碧玉簪子,在青簪眼前晃晃,“青簪姐姐,像不像你?”
青簪一愣,隨即按住他手,不讓他再炫耀,“不是偷小姐的吧?”
“怎麼可能偷她的,小氣鬼一個,還不打死我們。”狗娃時時刻刻都記得,他現在跟的人,是個頂小氣的女人,“我看適合你,特意管紅昭姐要的,反正她也不喜歡,來處也不好。”
青簪當然喜歡這碧綠簪子,那一看就是價值不菲的好東西,但還是搖搖頭,“你還是拿去還給紅昭姑娘吧,她也不容易,多攢一點,也能早點脫離那個火坑,我跟著小姐,用不著這個的。”
“說給你,就是你的。”狗娃把簪子塞給她,“紅昭姐那邊,我給了錢的,雖然不夠,但我肯定會補上。”
“你哪兒來的錢?”比起簪子,青簪更在意這個。
“香暖樓那麼多有錢人,拿他們點很容易,你不用擔心,我……”
“我不要這麼來的東西!”青簪把簪子丟還給他,氣哼哼跑掉了。
“我又沒偷窮人的錢。”狗娃撓著頭不理解。
“不懂了吧。”繡水姑娘倚窗望來,“小子,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要破壞一個女孩心中的美好……青簪希望你是一個夠乾淨的人。”
我很髒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