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要面兒(1 / 1)
積骨成山,穿雲接天。
星河漫漫,鬥北定川。
小小一塊竹牌,要說的也就這些,周聞看過,淡淡一笑,“元平兄,喪家之犬總惦著過去,是不是有點可笑?”
龐真陪著一笑,“不忘本總是好事,至少尚可一用。”
“也是,只要用著順手,管他們腦子裡想什麼,窩都沒了,總翻不了天去。”周聞笑笑,順手把竹牌丟桌上,“去,把人請進來。”
進來報訊的門子看主子這般態度,不由鬆了口氣,先前被那骨山嚇到,以為那一老一小多大來頭,忙不迭帶了竹牌進來稟告,如今看來是多慮了。
得了準信,心底有譜,他匆匆趕回大門前,本想再趾高氣揚一番,出了那口被嚇在胸口的惡氣,可是人竟然真的走了。
“悶墩,那老頭和小孩呢?”他問另一個門子。
那人搖搖頭,“不知道啊,你進去之前,他們不就走了麼?怎麼了,還真是貴客?”
“貴個屁客,以為自己是個人物,其實在老爺眼裡狗屁不如。”
“那是,咱老爺誰啊,縣太爺見了都得低著頭說話。”
“別扯這沒用的,他們往哪邊去了,你瞅見沒?”
“沒啊。”那悶墩搖搖頭,“反正狗屁不是,管他們去了哪兒。”
“……”無語看他一眼,門子想了想,又轉回去稟告了……叫不著人沒事,叫不著人不說,他的職業生涯就算到頭了。
周聞看他一個人回來,眉頭就皺起來,“怎麼?還要人迎?”
他現在心裡很不滿,一群見不得光的臭老鼠而已,跟他擺譜,那可真是找錯人了。
門子忙搖頭,“他們走了。”
“走了?”這倒是周聞沒有想到的。
龐真看看那門子,“先前你怎麼招呼人的?”
門子當然不會說瞧不起人家,以至於態度惡劣,雖然那是事實,主子也是一樣心思,但事可以這樣做,不能這樣說。
於是,他如何謙遜有禮,對方如何飛揚跋扈,從他嘴裡活靈活現地跑出來,最後對方囂張地把竹牌丟他身上,掉頭就走。
故事講的不錯,但有個邏輯不通——你若按規矩通報,都不用禮數周到說那許多,對方都沒有摔牌走人的道理。
又不是什麼都不懂的憨子。
周聞也知這門子的話不盡不實,但他想事的角度不同,不管什麼理由,是那些人有求於他,有求於周家,就不能不告而走,這是冒犯。
“走就走吧,不用管他。”
龐真一擺手,把那門子打發出去,才說,“東翁,大老爺吩咐下來的事情,您打算叫誰去做?”
那些人就是來做這事的,如今人走了,就得換人做,所以,換誰呢?
作為智囊,他提醒的很委婉,不可能直說:東家啊,做事要緊,面子先丟一邊。
周聞自然聽得懂,思量片刻,揚聲道,“高虎呢?叫他過來。”
龐真端起茶杯,不再說話。
晃眼三天過去。
高虎滿面愁容地來回報,“爺,城裡城外翻遍了,就是找不著那爺倆。”
周聞臉色難看,“山陽多大點地方,一老一小那麼明顯,你說找不著,他們還能飛天上去不成。”
“爺,怪就怪在這兒。上街上打聽,很多人都說見過,人肯定還在山陽城,可不管兄弟們怎麼翻,就是看不到人。有時隔一條街得著信兒,再趕過去人就沒了,邪性的很。”
高虎覺得這事不能怪他無能,實在是人家太牛叉。
“東翁,別讓高管家找了,不會有結果的。”龐真說句公道話。
周聞轉頭看他。
龐真淡淡而笑,“東翁您想,如果高管家都能找得到,那事他們還能辦成麼?”
不帶這麼埋汰人的。
高虎剛剛對這平日裡不陰不陽的先生有點好感,瞬間就沒了,這話再有道理,對他也是不友好的,怎麼聽怎麼都像在說他是廢物。
周聞顯然不會想這麼多,手底下這些人都什麼德行,他比誰都清楚,“元平兄,如今看來,人是一定得找著了,可怎麼找呢?”
“東翁,有時候呢,人是不用找的。”
找都找不著,不找還能自己跳出來不成?
高虎心中不屑,不禁望向那元平先生,結果卻看著故作高深的假笑,噁心的一批。
他這態度,龐真自然看到,卻不可能理會,那是自降身份,所以自動忽略,只在東家耳邊小聲說了句話,旁人聽不到那種。
真裝。
高虎再次咧嘴,但很快,他的嘴巴不但咧更開,甚至有合不攏的趨向。
第二天一早。
從周府大門裡丟出一個人,雙腿血肉模糊,明顯是打斷了,趴在門前空地上鬼哭狼叫。
他爬不走,周府的人也不管,過往行人就算有同情心氾濫的,誰又敢去幫?
於是這人就被晾在那裡,巡街的差役都能當沒看到,何況旁人?一挨挨到晌午,眼看那人叫都叫不出聲,明顯撐不了多久,依然無人問津。
其實也不是一個想管的都沒,先前有兩個捕快路過,其中一個想管來著,卻被另一個死拖活拖的拉走了,“趙哥,知道你急公好義,大家也佩服。但有些閒事真就不能管,上次挨那三十板子忘了?何況你家裡還有嫂子、侄兒張嘴等著吃飯,你有點閃失,誰護著他們?”
本來還梗著脖子的趙捕快,聽到最後一句,不由得沒了脾氣,半推半就給同事拽走了。
周府門前的慘象,仍在繼續。
府裡,吃過午飯的周聞,漸漸沒了耐心,“元平兄,我可真有點生氣了,簡直給臉不要臉。”
“東翁。”龐真依舊慢條斯理的,“您不用惦記這事,不若去睡個晌覺,最近都沒去十一夫人那邊吧,元平那日路過後院,夫人的琴可是幽怨的很。”
“元平啊,都什麼時候,你還有心思開玩笑。”周聞臉往下拉拉著,“三皇子的秘使可是說話就到,咱們不準備好了,怕是完不成大哥交代的事情。”
“不急。”龐真往外望一眼,“反正天色不黑,人家也不會登門。”
“嗯?”周聞沒聽明白。
“東翁,若無前邊的怠慢,後邊不會有這些雜事。但既然事情出了,也只能順勢回扳。咱們表明了態度,他們自然會有回應,只是,不可能光天化日下登門了。”
“為什麼?”周聞不解。
“您說過了,他們是見不得光的人,眾人矚目的情況又,怎麼可能往這個門裡走?”龐真說完,嘆了口氣。
如果開始的時候多一些尊重,大概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事了……
“呵,那我就去小十一那邊轉轉,雖說只是一時興起,納她進房,但總不好冷落太甚。”周聞真就去找小妾睡午覺了。
他走後,龐真才換上一臉凝重,“這一步邁出去,可真就沒有回頭路了。但成大事者,又豈會不歷風險,罷了……罷了!”
天黑下來。
周聞腳步虛浮,臉有慍色,緩緩往往小客廳走著,最近吃飯都在那邊。
冷不丁,前面出現兩人,一老一小,穿的樸素簡單,不可能是周府的人,但就那麼突兀地出現了。
周聞一個激靈,腳步凝頓,正猶豫要不要叫人過來救駕,那邊孩子衝他憨憨一笑,“伯伯,管飯吃麼?”
“管,管!想吃什麼儘管說,伯伯家裡什麼都有。”周聞大方地回,所有擔心在一瞬間煙消雲散,眼前這一老一小肯定就是他要找的人。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這一老一小找他,還真是奔著飯來的,原以為的黑切口,轉眼現實展現,還真有種哭笑不得的意思。
小客廳,除了龐真,其他人都攆去別處,反正周府不會差他們一口吃的。
一老一小就坐他們對面,入座後一陣風捲殘雲,桌上的肉就沒剩多少了,雖然差不多都是那小的吃的,老的多少還有點矜持,當然是跟小的相比,所以下菜速度還是讓人嗔目結舌。
“爺爺,您嚐嚐這個,這個可香。”小的把一隻香酥蝦放老人盤子裡,剩下那些,自然全都進了他小肚子。
老人也不管他的小心思,一口一口,不停地吃著,雖然動作比那孩子慢許多,但架不住一口不歇啊。
龐真從未跟這種人打過交道,一時也找不到對話的切入口,只有等著,畢竟餓死鬼什麼心思,他不可能知道。
周聞倒是越看越有趣,那老的一開始不說話,都由小的代傳,他起初還有點生氣來著,覺得自己姿態擺這麼低,你還端著,太說不過去。
可等老的一吃東西,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少了半截的舌頭,頓時明白過來,這哪裡是不想說,分明是說不出。再一想要辦的事情,怒氣全消,實在沒有比這一老一小更適合的人選了。一點吃的,自然也就算不得什麼。
盆碟碗盤肉眼可見的空蕩,老少兩人也漸漸停了,幾乎是同時摸摸肚子,又抹了抹罪,跟著對視一眼。
一眼過後,小的朝那邊看去,“伯伯,您收多少飯錢?”
周聞再大方,這時候也不會說“不收錢,這頓就請你們了”,而是豎起了三根手指,晃一晃,“不貴吧?”
老的點點頭。
小的把手伸出去,“那就給我們吧。”
看看那隻小手,周聞卻輕輕搖頭,“事情太大,兩位總得讓周某放心,才好把東西交給你們。”
老的屈指敲敲桌子。
小的馬上笑著說,“應該的,伯伯打算用誰試刀?”
周聞一時拿不出人選,皺眉思索起來。
“高虎怎麼樣?”龐真插了一嘴。
周聞詫異看他,顯然這個人選不夠讓人滿意……試不出什麼東西來。
龐真假裝沒看到他臉色,笑眯眯問那小的,“但要小兄弟獨自來做,可成?”
秒啊!
周聞一拍大腿,如果小的都能做到,那他還有什麼擔心的?不由期待地望過去。
小的咧開嘴巴,露出了雪白的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