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各自的路(1 / 1)
“小賊娃子,莫跑!給老子戳那哈兒!”
瓜田裡,中年大叔怒吼,但前面的娃兒手腳敏捷,兔子一樣,三躥兩跳跑遠,眼看追不上,他氣的跳腳。
“嫩裡來的娃子,忒滑溜嘍,禍害偶地瓜豆,麼天理!”
“一個娃子,能吃哈你多少東西,莫得生氣。”大嬸兒邊勸便數地上的坑,“偶地乖乖,娃兒不大肚皮不小,六七個地瓜,要吃壞肚子哦。”
“你管他壞不壞肚子,少七個瓜,窩們要餓肚子。”
“你說的啥子話嘛,地老爺收咱們一半,都麼得餓肚皮,少六七個就餓著嘛?”
“還是少了七個嘛。”
“是你追不上娃兒嘛!”
“追上又吐不出來嘛!”
“那你還說啥嘛。”
……
夫妻兩個吵吵起來,倒也不是非要爭個輸贏,壓對方一頭,只是牢騷總得發出來,不好存肚裡,不然日子真就過不好了。
而跑遠了的狗娃,在聽不到爭吵聲後,也放慢腳步,踩著田埂,看著滿目生機盎然,走向他也不確定的未來。
不知道為什麼,他又成了一個人。
那晚許威找到他,把他拍醒,跟著他就看到已經沒了溫度的孟啞巴……沒哭沒鬧,甚至沒有更多的情緒,只是近乎冷漠地問許威一個問題,“我又一個人了?”
許威大概也沒想到,他竟是這樣的反應,一時也不知,是該誇他堅強還是罵他涼薄,琢磨一會兒,說,“我要往京城一趟。”
這就是邀請狗娃同行了,如果孩子答應,以後就不是一個人,至少一段時間內不是。
“祝你一路順風。”這是狗娃的回答,拒絕的乾脆。
許威也沒再說什麼,幫忙刨坑埋了孟啞巴。
已經不是第一次埋人,狗娃能很好控制情緒,至少臉上看不出什麼來,但當土蓋住孟啞巴臉時,手還是不自覺抖了一下。
許威察覺到,大概也覺得該埋點什麼下來,“他本來不會死的。”
換個地方,換個時間,以老人的身手,殺高敏並非難事,是什麼讓老人明知必死還要出手,他沒興趣知道,但可以讓這孩子去咂摸咂摸,沒準會變得很好玩也不一定。
“是你殺了他,我知道。”狗娃卻沒朝他指的方向走,“我打不過你,我也知道。現在就看你了,要不要殺我?”
許威覺得有趣,盯著他問,“如果我要殺你呢?”
“受累。”狗娃把手裡的短刀遞過去。
許威反手指指後背,“我有劍。”
狗娃倒轉刀柄,朝下一指,“刨坑……你捨得用劍?”
不捨得。
許威直接起身,“小子,我往北邊去了,雖然別人拜託的事情肯定辦不成,但怎麼也得走一遭,意思意思。至於你要去哪邊,我是管不著,但我看你順眼,還是希望有再見的一天……怎麼玩都沒事,別把小命玩丟了。”
“我比你還怕死。”狗娃覺得他擔心的都多餘,“你辦不成的事兒是什麼?”
許威詫異,“你問這個幹嘛?”
“你做不成,回頭我去試試,成了,我比你強。”狗娃心思就這麼簡單,邏輯也清楚。
“天定的姻緣破不掉。”許威笑了笑,“那我也不會給你機會。”
說完這句,許威拍拍屁股走了,狗娃會去哪裡,做些什麼,他像是完全不在意。
同樣,他的去留也沒在狗娃這裡泛起半點漣漪。
那一晚,狗娃在孟啞巴墳前守到天明,一句話沒說,一句話沒問……人埋在下面,已經不能寫字給他看了。
第二天一早,狗娃便趕去嵌南關。一個小孩,不引人注目,混進關不難,意外的是,他跟趙山撞個正著,若不是一早就在臉上動了手腳,沒有半點舊日痕跡,肯定就被認出來了,那樣的話,他就走不掉了。
在嵌南關沒找到機會,黑羽軍重重守衛,就算把魁北的人全都拉來,估計都不夠人塞牙縫的。
再往前跟就是越國,不說別的,沒有身份及路引,過關越境都是問題,後來還是鑽進一個商隊的貨物箱子,才混到越國。
這時使隊已出發兩天,他為了追趕,僱船僱車一路疾行,把攢的那點錢幾乎全砸上面了。
一個孩子獨行上路,難免會遇到利慾薰心的人,給你製造麻煩,但也多虧有這些人,不然就狗娃那點錢,想快馬加鞭趕到江寧,根本不可能。
緊趕慢趕,早使隊兩天到了江寧。繁華入眼,的確有片刻眩暈。言語不通,也造成不小麻煩。但他都很快客服,半日工夫就尋到禮賓館,借身材年齡的便利,裡外摸個清楚。
然後,就是等待。
可直到使隊入城的訊息傳到耳中,他都還沒有一個可供實施、萬無一失的行刺計劃,幾乎全憑一口氣撐在那裡,腦子裡……空白一片。
從太平門一路到禮賓館,其實狗娃都是懵的,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要幹什麼,直到高敏下車,很多東西才飛速架構起來。
最後,他要謝謝那個王爺。雖然不知道那個王爺為什麼非要在門前拉著高敏東拉西扯,話題還那麼無厘頭,但機會是他幫忙創造的,就得說聲謝謝。
四下人很多,但狗娃清楚,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大家要麼忙著聊天,要麼忙著看熱鬧,於是他就幫忙多製造了一個熱鬧。
沒頭沒腦的男人衝出來,還破了褲子。
當著外朝使節,眾目睽睽,完美地抓住了人們的眼球,時間不長,但夠了。
像一條小泥鰍,狗娃滑溜到高敏身邊,送出致命一刀,又快速滑溜走,注意到他的少之又少,清楚他做過什麼的,更是一個也無,甚至於高敏自己,都沒發現是誰捅了他一刀。
外朝使節遇刺,天大事情,越國即時封了四城八門,嚴查出入人員,尤其外來人員。但狗娃只是扮作小叫花,就順利出城,甚至是被守城士兵轟出去的,可能是嫌他影響了江寧的繁華。
江寧是公認的繁華之都,除東海的夜明城能與之一比,其它皆不足道。
但對狗娃來說,只是過腳之地,來時沒有憧憬,去時不見留戀,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
沒了錢,只有方向明確的他,除了一路向北,能想到的不多。路途遙遙,前途茫茫,對他而言,也不是問題,反正回到原國,也不知該去向何處。
孟爺爺死了,與魁北的聯絡也就斷了,反正他不會主動去找的。至於孃親,他想找,但沒有方向。
因此種種,路上走的慢,他也不著急,反正也餓不死,這邊物產豐富的很,唯一不好的,就是經常被人追。
其實追他的人,沒有一個是他打不過的,但作為賊,哪有反過來打人的道理。
這天晚上,他躺草地上,繁星滿天,斗柄指北,不怕走錯方向,但方向對了,路就一定對麼?
從山裡出來,他還沒機會做過任何選擇,都是被天被地被人推著走,如今終於可以自己決定,卻難免有些迷茫。
路好走,人難尋。
同樣的夜,一樣的星,鍾成身披戎甲,立於城頭之上,前面黑壓壓的,是望不到盡頭的山川峰巒。
“樊稻,山的那邊是什麼?”
樊稻在側後一步站著,將軍發問,他想了想,“是漢江。”
地理上沒有問題,完全正確,可顯然不是正確答案,但鍾成也沒跟他計較,“是一群綿羊,被安逸餵飽了的綿羊。”
樊稻沉默,將軍想的東西,他不是很喜歡。
“我不喜歡綿羊。”鍾成轉身遠望,“我想到西北去,那邊有虎狼,對著他們,我才有使不完的力氣。”
樊稻心裡好受些,“您想跟鎮北軍換防?那要聖上下旨,出虎符調令才行吧。”
“這次回去,我跟皇上提了,他很支援,只是鎮北軍那邊不好安撫。”鍾成臉上一黯。
樊稻沒有發覺,仍在就事論事,“玉霞關餘波未平,又提調動,軍心難平,的確容易出事,反正將軍還年輕,再等兩年也無妨。到時他們大概已無法再抵禦西北之敵,不想動也得動。”
“寧妹去了西北。”鍾成突然來了一句。
“嗯?”樊稻沒跟上他的思維。
“我想為她分憂,她不領情,是我做的不夠好麼?”鍾成這次就說的明白多了。
樊稻愣了好一會兒,才硬生生擠出一句,“將軍,屬下還沒有成家。”
有什麼關係?
鍾成有選錯親隨的感覺,一點都不機靈,一切只能他自己說,“我要到西北去,哪怕暫時惹得寧妹不快,我也得去!等我踏平胡人王庭,寧妹再大的氣,也該消了。到時我帶她金帳養馬,王庭縱騎,豈不快哉!”
您問過那位姑娘麼?
樊稻有心提醒他,你喜歡的,未必就是人家喜歡的,但想想自己的戰績,似乎也沒什麼立場說這些,只是抱了抱拳,“屬下祝將軍馬到成功。”
所以說,選親隨很重要。
扈雲就很會挑人,數天後的一個晚上,他睡的正香,夢裡佳人終被其感,投懷送抱,可還沒等真正把人抱著,他就被親隨谷螞給搖醒了。
“賠我仙女姐姐。”
睡眼惺忪的扈雲,滿臉寫著“老子不爽”。
谷螞也不多話,雙手呈上一根細短的竹管,“南越飛訊。”
扈雲睡意全無,擰開竹管,取出字條,上面只有三個字——高敏卒。
“哈哈哈,乾的漂亮,果然沒令我失望。小螞蚱,走,春風得意樓。”
谷螞臉有難色,“少爺,天都這麼晚了,而且相爺有令,不許您總去……那種地方。”
“切,他年輕時還不是天天泡在裡面,上樑不正下樑歪,怎好意思管我。再說,沒有他老人家的風流好色,哪有老來得子。”扈雲嗤之以鼻,但也知道此時再想出去也難,“算了,不提他,掃興。小螞蚱,既然你不想本少爺出去,少爺也允了,那你是不是該表示一下,找個仙女姐姐陪陪我?”
小的上哪兒找去?
谷螞愁眉苦臉地出去,過不多久,一身女裝回來,扭捏作態,“少爺您瞧,這樣的‘仙女姐姐’能湊合不?”
嘔!
扈雲吐了。
而這時,狗娃依然在南越,仰望星空,找著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