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上學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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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去秋來,匆匆數月。

一路走來,從秧苗青青到碩實累累,景色每一天都在變,變得更好,變得滿是希望,於是,腳步也輕快起來。

個子高了,皮膚黑了,其實本來也不白,只是明顯成長了一些,八九歲的孩子,十二三歲的模樣。

沒辦法,幾千裡走下來,這是最正常的改變了……看過景,經過事,走那麼遠的路,誰能不成長?

在這車馬很慢,城隔很遠的年代,狗娃這幾個月走過的地方,抵得上大多數人一輩子去到的地方,畢竟很多人終其一生,也不過是從這個村到那個鄉,從來不出十里八村。

走的遠了,風物人情不一樣,可以看新鮮,也可以學東西,狗娃就學會一些土話,山歌俚曲,遇到愛嘮叨的老人,還能收穫不少人生道理,雖然一時未必用的上,但多攢點總不是壞事。

當然,也遇到過壞事,被人放狗攆過,被狗腿子追過,也和人販子鬥智鬥勇過……總之,沒吃虧。

就這樣,他在秋收時節,回到了山陽。

走在路上時,狗娃一直不清楚自己要去哪裡。當看到山陽縣的城門才意識到,他其實沒有其它地方可去。

跟著孟啞巴學過變妝術,再加上身高體態本來就有變化,大搖大擺進城,根本不用擔心被認出來。只是在外面待久了,口音有點串,一時不想說話。

走在街上,東看看,西瞧瞧,土老帽進城一樣,其實是在尋找熟悉的感覺,熟悉的事物,熟悉的……一切。

只是沒想到,還有熟悉的人。

“瞅你那慫樣兒,也就敢跟俺兇,剛剛對著你那些同學,屁都不敢放一個。”趙翠也長高一些,有些大姑娘的樣子了,就是這說話方式一點沒變。

“那是俺慫麼?”趙灃明顯不服氣,“那些都是少爺公子哥,家裡不是有錢的就是有權的,可你爹俺叔就是個小衙役,你說俺敢跟誰動手?”

“你慫你的,跟俺爹啥關係?合著沒錢沒勢,被欺負就是天經地義?”趙翠嘴一撇,“什麼道理!俺還就不信了,你跟他們吵兩句嘴,他們就能把爹都拉出來!那他們爹還不得忙死!”

“女人就是沒見識。”趙灃一副懶得跟她理論的模樣,“他們用的著把爹拉出來麼?只要跟院長說一聲,立刻就能把俺跟趕出學堂。俺能到縣學讀書,叔叔託了多少關係,花了多少錢,你不曉得?就為證明俺不慫,輕易讓人趕出來,值麼?哼!真要計較,也得等俺考了功名,做了官才行。”

“字都寫不好,還想做官?癩蛤蟆吹大氣。”趙翠雖仍在說他,但語氣明顯弱許多,也不提剛剛的事情了。

“你大字不識,懂得什麼叫好看難看?”趙灃反唇相譏。

“誰說俺不識字?俺會寫名字的!”趙翠被踩了尾巴一樣跳起來,“俺咋不會看了,狗娃寫的就比你好看,還有,他遇到那些公子少爺,肯定不會忍氣吞聲,就算不明著打回去,也會偷偷折騰他們一下。”

不得不說,她對狗娃還是有一定了解的。

“所以他死啦,切!”說起這事,趙灃說不出的快意。

趙翠臉色一黯,腳步變快,“明天俺不來接你了。”

“叔能答應?”趙灃緊隨其後,“讓你天天來接俺,還打扮這麼好看,俺叔圖什麼,你不知道?”

“俺不知道。”趙翠走的更快了。

她爹希望某家少爺能瞎了眼的相中她,娶回去當老婆不用想,但做個妾,甚或大丫頭之類的,問題應該不大……這種事,她想想都覺得羞恥,又怎願說出來。

“掩耳盜鈴。”趙灃笑呵呵地追上去,“俺學的新詞咋樣。”

“狗屁不通。”

“非也非也,是恰如其分。”

“俺揍你!”

“有點女人樣子沒!就這你還想嫁進大戶人家!”

“要你管!”

“是真不想管……哎呦!”

兄妹倆打鬧著,從狗娃身邊跑過,竟是誰也沒認出來他。十多步跑出去,趙翠倒回頭掃了一眼,視線從他身上飛快掃過,並未有片刻停留。

這樣挺好,狗娃咧嘴一笑,轉去另一條街。走走轉轉,很快到了晚上。重通商路的山陽,夜裡是不會宵禁的,各種遊樂場所往往通宵達旦,笑語歡聲,一起就是一夜。

但遠遠不及晉城,更莫說江寧了,也算有過見識的狗娃,自然對這些不屑一顧,一晃而過。

其實除了甄老實的紙紮鋪子,以外的地方,他都沒有停留過。

鋪子現在是王大貴在管,迎來送往,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生意倒比甄老實在時還好,也算物盡其才。

他老婆和二壯都不在鋪子裡,只有小妮一個在旁邊扎紙人,認真專注,機械重複著每一個步驟,但一個下午,也就做兩個不算繁複的紙紮。

小半年不見,小妮改變不多,一如既往地沉默少語,就是皮膚稍稍白了些,畢竟一直在屋裡扎紙人紙馬,不用漫山遍野去撿柴,但性質還是一樣。

只要沒受欺負,就不用管。

狗娃離開紙紮鋪子,逛到後半夜,才悄悄摸到趙山媳婦住的那個院子,也就是當初那對老夫妻的宅子。

院裡已經沒了老夫妻的墳包,想來是被趙豹遷走了,畢竟現在這裡住的是女人跟孩子,院裡埋兩個死人可太嚇人了,雖然這裡本來是他們的家。

趙家兄弟做事極有分寸,狗娃並不擔心那對老夫妻的去向,肯定有妥善安置,不會曝骨於野,泉下難安。

躡手躡腳,摸到樹下,從腰裡摸出短刀,在做了記號的地方輕刨起來。沒多久,被油氈布層層包裹的泛黃書冊,攤開在掌心——黃曆通書。

孃親留給他唯一的東西,不敢帶著亂跑,怕不小心遺失,就埋在了這裡,現在看來是做對了,不然就他後來的經歷,不知道丟幾次,還無可奈何。

細細翻過,絲毫無損,揣進懷裡,把土填回鋪平,看上去並無異樣,才悄悄翻出院牆……一來一去,始終沒有驚醒屋裡熟睡的人。

連夜翻牆出城,狗娃向著趙家窪的方向趕去。

三天後,狗娃又出現在山陽,趙家窪已物是人非,家裡的房子都被鄉親扒了,去補他們家的房子,範和家也是一樣的命運……再也不用回去看了。

身上的黃曆通書,則被他埋在爹爹身邊,權當是孃親陪著爹了,也希望爹泉下有靈,能保佑他早日找到孃親。

除此之外,他還去看了範和。墳頭的草已經很高,掩映在亂林之中,差點找不到。

坐在墳前,講了自己近一年來的遭遇,絮絮叨叨,詳詳實實,最後總結是這樣一句話,“範叔,義氣好像真不能講,另外,組織似乎也不能信,你說,啞巴爺爺為什麼非死不可?”

範和當然不可能回他,他自己也想不通,只能是離開了。至於墳上的草,他一棵都沒動,這裡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回到山陽,暫時還沒什麼大目標,就想到縣學待幾天,倒不是想學點什麼,縣學那些教員,多半是及不上那位繡水姑娘的,腦子裡被繡水姑娘填進去太多東西,估計要好久才能消化完,縣學教員是幫不到他的。

去縣學,是孃親一個心願。

有目標,做起事來就方便,狗娃很快摸到一些訊息,這才知道原來自己錯過了最好的機會。

年節時候,孩童屍坑起出,山陽震動,輿情沸騰,以至於西南所有州府都跟著恐慌,唯恐也出現同樣的事情。

後來事情淡去,但案子終究是沒破,為了安撫山陽縣民,朝廷撥款,責令縣學多納學子,訊息一出,人們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過去。

死了的終究活不回來,得為活著的多考慮,那些沒出事的家庭,更是不會再想那些,大家一門心思的讓孩子入學。

畢竟出路不多,能往上的只此一條。

於是,多出的四十個名額,奪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使他們把什麼都忘了。

現在可以確定的是,趙灃是這四十人之一,不然以他的水平,肯定考不上縣學。

狗娃可以,但當時他不在,現在想去,抱歉,生員已滿。

好在他只是想去縣學,不一定要當學子,掃掃地,打個雜,貓在角落旁聽一下就可以了,據說母親當初就是這樣的念頭,直接入學,那不單單是錢的問題。

其實就是錢的問題,只要錢足夠多,就沒問題。而足夠多的錢,才是他們的問題。

畢竟單單只是學費的話,還難不倒爹孃,也難不倒城裡許多人,可進縣學的仍舊少數,就是其它限制太多。

這種情況,到了府學、省學反而會好一些,許多世家子弟是不進這些地方奪名額的,他們寧可選擇進那些宿儒大家開的私塾,不求別的,只為那廣散天下的同門。

到了太學,情況又會轉回來,名額大多會被這類人擠佔,畢竟和官位也差不了多少了。

簡而言之,縣學是走出去的路,太學是走上去的路,看重的人比較多,也就競爭激烈。

狗娃自認不用面對這些,信心滿滿地去書院求工,結果發現自己太傻太天真,還是不夠了解這個世界。

掃地的、端茶的、倒水的、清茅廁倒馬桶的……幾乎每個位置上都有一兩個人,還都是十三四的少年,而且沒人提工錢。

換而言之,縣學已經嚴重超編,不可能再有他的位置了。

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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