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乞丐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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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

原來甄老實家後院,現在王大貴暫住的地方,紙錢正一張張扔進碳盆裡。

炭盆後面是張石凳,上面擺了塊木牌,破舊木板簡易釘成,一看就是現做充數的,上面只有三個歪七扭八的黑字——王廖氏。

炭盆前面,王大貴拄著柺杖,扶著腰說,“隨便燒燒行了,大晚上的,該睡了。”

二壯在另一邊,半靠在石凳上,呵欠連天,“咱娘小氣,你燒這麼多,她該心疼死了。”

小妮充耳不聞,仍舊把一張張紙錢丟進炭盆裡,看著紙錢焚化成灰,就丟新的進去……嘴裡沒話,眼角無淚。

王大貴有心給她一柺杖,反正以前也打慣了,但都揚起來了,又輕輕放下,現在紙紮鋪子全靠女兒手藝撐著,燒點紙而已,由她去吧,“你就擰吧,看將來哪個婆家敢要你。”

小妮聾了一樣,看都不看他一眼,紙錢燒完,又順手拉過一匹紙馬,這次王大貴伸柺杖攔住,“幾個大子兒的東西,燒給那婆娘浪費了,再說了,她又不會騎馬,真想燒,隨便拿兩套衣服就行了。”

小妮拽著馬腿沒放,“俺拿邊角料做的。”

王大貴柺杖橫那裡不動,“別人又不知道,一樣賣錢。”

小妮抬頭看他一眼,手上使勁兒,紙馬從柺杖上撞過去,頓時散架,還留在手裡的那部分,順勢就進了炭盆。

啪!

一杖抽在小妮背上,小小的身軀撲趴在地,差一點就撞在炭盆上面。

“還治不了你了!”王大貴恨恨地罵著,但第二杖終究是沒往下砸。

昏昏欲睡的二壯跟著一激靈,隨即搖搖頭,“沒事找揍,俺看你扎紙人扎的魔怔了。”

小妮兩手撐地,慢慢跪起來,嘴角有血,隨手抹掉,然後扭身去撿散掉的紙馬,一點點收起來,一點點丟炭盆裡,“娘,你做了惡事,肯定有惡鬼抓你,騎著馬跑快點,早點投胎就沒事了。”

“真魔怔了。”王大貴拄著柺杖轉身,“二壯,咱睡覺去,留她自己折騰吧。”

“好咧,俺早就困了。”二壯雀躍而起,一溜小跑,更在父親前面衝回屋裡。

後面,炭盆裡的火仍在燒,灰燼飄飄灑灑,不知落向何處。

夜更深,人更靜。

終於,再沒什麼可燒。

小妮從地上爬起來,可能是跪太久了,恍惚一下,差點栽倒,虧的反應快,踉蹌兩步穩住了。

喘兩口氣,看孃親靈牌一眼,她也緩緩轉身,回屋去了。

舅公夫婦的死,以及後來舅舅的罹難,詳情她知道,孃親判斬刑並不冤枉,這次,只有漏掉的,沒有冤枉的。

但她又能說什麼呢?

很多時候,是非對錯,是不能按天公地道算的,因為她是人。

親人離世,本就傷痛,千夫所指,無冤可訴,更讓心力交瘁,瘦弱身軀,隨時可能散掉。但她仍舊堅持著,一步一步走回房間。

不管什麼時候,她的房間都是最偏最差的,這樣也好,至少清靜。

天黑了,捨不得掌燈,她摸索著到床邊,剛想坐下,腰身卻猛地挺直,扭頭四下掃看。

黑漆漆,幾乎不可見物,但仍舊可以判斷,屋裡並無其它存在。

但有些感覺就在那裡,清晰無比,使她不能淡然處之,三步兩步到桌邊,膝蓋撞上凳子也不覺痛,兩手沿著桌邊往裡摸。

指尖觸及布包,不自覺顫了一顫,才緩緩摸上去,不大,微暖,拉到懷裡,緩緩解開。

微弱的光線下,依稀可辨,是兩塊糕餅,她平時吃不起那種。

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下一秒,抓著糕餅,她飛快衝出門外,立在院裡四下尋找,一無所獲。

張了張嘴,卻是無法喊出的名字,最後所有力氣混著受盡的委屈化作一聲。

“哇!”

像開閘的洪水,撕了心,裂了肺。

“還讓不讓人睡了!”二壯被吵到,大聲喊。

“瘋了,有病。”王大貴低罵一聲,拿被子捂住了頭。

外面哭聲難止,卻無人問津。

一夜過去。

周起起床,看看已經等在那裡的狗娃,“你老實待著,本少爺可不想再照顧你一回。”

狗娃嘿嘿笑,“回少爺,小的就是來跟您請假的。”

“……”周起可想把剛剛的話收回了,這般可惡的書童,不好好收拾還行?但話到嘴邊仍然是,“那就好好歇著,別給本少爺惹事。”

狗娃笑著點頭,“您要不放心,可以把小的帶身邊看著。”

“有夏雨在,少爺放心的很。”周起才沒興趣看著他,轉頭道,“夏雨,這小混球交給你了,看牢了,不許他亂跑。”

“小婢知道了。”夏雨端了銅盆到他身前,“少爺洗漱。”

伺候周起潔面、換衣、早餐,把他妥帖地送出家門,夏雨才來找狗娃,可人竟然不見了。

“又躲我。”夏雨跺跺小腳,氣哼哼地走出小院子,“別讓我找見你,不然有你好看。”

她走後不久,狗娃從周起床底爬出來,拍打身上的塵灰,“小丫頭真會偷懶,外面倒是乾乾淨淨,看不到的地方全是灰。”

吐槽完了,移步院牆後,確定外面沒人,才大搖大擺出門。

出了屬於周起的小院子,狗娃直奔大門,沒兜轉,也沒四下觀察掃看,就那樣大大方方一路走過去。

在周府已經混了許多天,經常陪著周起進進出出,門衛都認識,再加上最近的杖臀事件,差不多都曉得他正得寵,也沒問他為什麼沒跟少爺一起出門,就讓他出去了。

換別人出門,那是必須有門條才行的。

從周府出來,狗娃漫無目的地溜溜達達,像是從家裡偷跑出來玩的孩子,看什麼都新鮮,這個也想看,那個也想摸,從這條街到那條街,慢的讓人懷疑人生。

周起並不虧待他,時不時賞他點,出來閒逛也不怕沒錢花,蠶豆花生小炒豆等各式小零嘴,每樣買一點,吃著往前走,吃完再買別的繼續,就以現在的狀態說,給個少爺都不換。

晃晃悠悠到中午,太陽吊起來,他抬頭看一眼,走到前面的包子鋪,買了兩大屜肉包,拿布捲了,揹著走了。

這次速度快了不少,不再東瞅西望,徑直到滿是飯館的什錦街上。

往街口一站,嘬唇起哨。

吱~~吱~~

眼巴巴望著店裡的,拉著食客說吉祥話的,打著快板唱喜歌的,齊齊轉頭,看到是他,一眾小叫花丟下手裡的活兒,嗖嗖地奔向他。

“大哥好!”

“大哥您可回來了!”

“大哥,剛要的半隻雞腿,您吃。”

……

一時亂糟糟的,吵成一團。

“都閉嘴!聽我說!”狗娃吼一嗓子,一群小叫花瞬間安靜下來,“回家,哥請你們吃飯。”

“嗷嗷嗷!”

二十多個小叫花瞬間沸騰了。

“回去!回去!回去!”

這些小叫花的家,是城南的一座破廟,不知為何斷了香火,破敗下來,缺梁斷瓦,跑風漏雨,但他們住的開心,也沒更多奢求了。

其實以前這裡屬於另一批乞丐,十多個人,大多是二三十歲的青壯年。

天下乞丐原本是一家,但那些人仗著年紀長,力氣大,可著勁兒欺負這幫小傢伙,搶他們辛苦要來的飯和錢不說,廟裡的好地方也不許他們睡,尤其下雨的時候,明明有瓦遮頭,可一場雨過去,這些小傢伙身上大多沒有乾地方。

直到狗娃來了,才改變這一情況。

先是把這些鬆散的小傢伙聚攏一起,擰成一股繩,又設計坑了那些大人,把他們趕走不說,連條件最好的那條街也搶佔下來,那些大人不是沒想過反攻,可惜都失敗了,最後要麼認命地退到別的街上,要麼轉奔他鄉。

整個過程,狗娃展現出來的大多是他的智計,算無遺策,各種機關安排巧妙,以力弱勝力強,至於那一身武力,很好地隱藏下來。幾次出手都在暗中,無人知曉。

那事之後,大家服他,他也成了這幫人實際上的統領,有什麼事吩咐下來,這幫孩子都能認真地去完成。

現在,當然是吃飯為先,每人手裡都有兩三個肉包子,咬一口肉香四溢,瞬時眉花眼笑。

“大哥,你啥時候回來?兄弟們都可想你。”

“是啊,大哥,書童有什麼好當的,哪有咱們逍遙自在,沒有人管,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皇帝來了都不服。”

“大哥,俺知道你現在過得好,拉你要飯不地道,可週家兇的很,下人犯了錯,經常打死了事,官府都不管,你想求個好前程,咱們可以換地方,大家都幫你。”

“是啊是啊……”

一堆人附和。

狗娃笑著聽完,“知道大家為了我好,我也沒想在周家長待,但機會難得,我一定得多認幾個字再走,沒文化可就沒前程。”

“大哥是想讀書認字?”

“咱就要飯的,學那個有用麼?”

“肯定有用,咱要識字知書,哪還用要飯?”

“就算咱讀書認字,也做不了官吧?”

“為什麼一定要當官?做個賬房先生管錢也挺好啊。”

“管錢又不是隨便可以拿。”

“那可不一定,偷偷拿點誰知道?”

“你當人家都是傻子?”

“可以做的巧妙一些……以前要飯,就聽人說過裡面的門道,拿筆上下劃劃,可以貪不少呢。”

“吹牛。”

“真的……”

“不信……”

七嘴八舌,話越扯越遠,起初想說什麼,後來差不多都忘了。

狗娃也不攔阻,笑吟吟聽著,偶爾往外望一眼,笑的越發由心。

夢想簡單,誰說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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